叶诚诉的老妈是个英语老师。
那个年代的老英语教师,大多有种很老派的“时代先锋”感,说话中英夹杂,鼓励自由发言,欣赏课上提问,无形地认可“外向倾诉”是优秀的性格品质,而“内向寡言”是需要被改正的缺点。
于是,叶诚诉就被起了这样一个有些老派的名字,诚实且能言,不诚则不诉。
带“口”的姓氏,两个言字旁的名字,冥冥中暗示他为人宜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
这是好事吗?可能大部分情况下算好事吧。
“我说的回去,是回你自己的世界。”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小叶第一次冷着脸对叶森说话,或者说,叶诚诉其实鲜少会对别人露出这种表情,而这也绝对不是跟宠物猫说话的口吻,对此,叶森也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
叶诚诉这话,用的是陈述语气。
以叶诚诉的用语习惯来说,如果他回的是“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针对内容的困惑探讨,代表他还能好好沟通。
但他说的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他现在非常情绪化。
他当然很情绪化!
他高烧昏迷刚醒不久,懵圈褪去,心头满溢着大难不死的庆幸,还有各自为战之后的重逢欣喜,这明明是一场胜利,是HE,可他只得到了一个短暂而颤抖的拥抱,简略地证明他被叶森在乎着,除此之外,他最渴望的认可和夸奖却被叶森吝啬给予。
不够,不够,他想要关注,而这分明不是什么难事!就随便夸两句,哪怕阴阳怪气的也行啊!
叶森这话可不止是泼他冷水那么简单,看着叶森回避的冷淡脸色,叶诚诉在被子下揪紧了裤腿,鼻腔后侧蔓延着一股酸意。
一路从最开始的赔叶森蛋蛋钱走到现在,他以为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连他自己都能看到自己的改变,他很珍惜这段异世界共同冒险的队友情谊,所以,这段旅程要走到哪里,不是叶森一个人说了算的,这不是一句“回你自己的世界”就说了算的!
更何况,他们这才刚出发而已!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回去我就要回去?”
“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不是因为觉得好玩才想……不是,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在下来之前就讨论过了吗?为什么又重新拿出来辩论了!”
叶森沉默了,半晌,他低低地吐出了句,“……我迟到了,不是吗?”
叶森的声音很轻,叶诚诉愣了一会,才分辨出其中的自责与后怕,这让他有什么就说什么、如同开闸水流的语速,稍微顿了顿。
小叶的心头软成了一片,却急于要求叶森收回成命,和叶森几乎是同时发话:
“如果我再晚来一会……”
“我不是也坚持到了你所谓的迟到吗?!”
叶森却立刻摇头否定:“这和我跟你保证的安全相去甚远。”
他坐在叶诚诉床边,背对光源,垂着脑袋,手指刮蹭着被面,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凹痕,昏黄的萤火在他的棕色卷发上跳动,勾勒出身形边缘,身前却是一片阴影,这是低落至极的模样。
见状,叶诚诉更是笃定地将叶森的低落解读为自责,他又气又急。
急于安慰叶森。
至于生气……
“我不用你保证我的什么! 我就是差点被吃了我也从来没有动过责怪你的念头!我叫叶诚诉,我绝对不会跟你撒谎的,再说了,我又不是傻子,我自己有应对的能力,我……我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就顺着我的话头夸夸我就行了,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叶诚诉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叶森让他回自己世界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这很好,叶森低头苦笑,也不打算解释。
“你责不责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安危,我……我迟到了,我没法……”
叶诚诉本来就觉得自己这趟可牛了,又是摸黑爬尸山又是抢灯打鳄鱼的,他不像流浪于宇宙世界线的写入师,安全这种谨小慎微的话题,成了异世界新晋玩家厌烦的说教。
“我是个成年人,我能对自己负责,这个问题我们到底要争论多少遍,你别像个舐犊情深的牛爷爷一样行吗?”
叶森皱紧了眉,他不喜欢这个比喻,更不喜欢叶诚诉语气里的不以为意,“真的遇到了危险,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意外和死亡都太突然,我在这里尚且如此,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还是别太自大了,回去吧。”
这个“自大”,叶森更多是在说他自己。
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能保护叶诚诉,他是个建设世界线的写入师,而叶诚诉,可那是他喜欢的人,怎么保护都不为过,就当是他总是借体为猫科,所以会产生这种莫名的本能吧。
所以当时,生死关头,他想都没想就借体为豹,杀了那只鳄鱼,而后来,事实证明,他闹出的动静确实有点大。
而且,最糟糕的是,那鳄鱼是深层爬上来的逃犯,大部分中大型食肉动物都在肌肉层,管道层除了小型杂食动物和小型食肉动物之外,大部分都是爬行、变温、两栖或者大型昆虫。
但当时仍在管道内的三人尚不清楚这一点,叶森就这样触发了管道层的一级警报,那可怖的撕咬痕迹、狠厉的一击毙命,足够吓坏那群蟾蜍、蝮蛇、蜘蛛和鼯鼠。
现在,外面的巡逻队应该都在找“那只豹子”,而这个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在管道中的“大型猫科动物”会不会被管道层的巡逻队上报,上报后又会不会引起什么大的变故,如蝴蝶飓风,海底涡旋,最终如龙卷风和海啸一般,导致整条世界线都出现什么不可逆的大问题……
说实话,叶森并不知道。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行为算不算破坏了世界线的基本运行逻辑,如果算,他会被“神”抹杀。
至少能确定的一点是,他肯定是违背了写入师禁令,此举绝对能被称为“探索”,这何止是“交互”这么简单。
所以,被抹杀之前,他得修好链路架设辅助仪,得把叶诚诉送回去,而且,他不打算让叶诚诉知道真实原因。
小叶还在昏迷时,叶森就想好要这么做、这么说了。
他借着光,抖着手,拆下外壳,擦去辅助仪内部灌进的血,看着外壳凹陷的痕迹发呆。
禁止探索的禁令太束手束脚了,情况也比想象中要复杂很多,弱小不起眼的生物无法保护叶诚诉,而利齿尖牙又会引起别的波澜。
要告别吗?
太可疑了。
那……骗他?
不太好。
实话实说更不行。
“为了救你才会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这种话就算措辞得再委婉,可就算是对一个陌生人,也算得上是恶毒的道德批判,叶森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叶森干脆什么都不打算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