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诉一手提着萤火虫灯，另一手扒拉着蛛网，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蟾蜍被夺走了灯，舌头又无法精确地瞄准位于层层蛛网后的小叶，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拿这人类怎么办，它们先是咧着大嘴劝说了几句，最后还是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自求多福吧人类！”
“真可惜……”
它们离开后，又过了几分钟，叶诚诉才敢回头确认身后，明暗不定的萤火虫光线照亮了蛛网后空无一蛙的血管口。
那些可怖的巨型蟾蜍终于从视线中消失了！压在心头的沉重恐惧也暂时消散，叶诚诉这才彻底松懈防备，高高拎起的心重新放回温暖柔软的肚子里，他重重地将背砸靠在血管壁上，滑坐在两面蛛网之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每层蛛网之间恰好有约一人宽的缝隙间隔，这个位置还挺有安全感的，能正好卡在中间放松一下肢体。
老天啊，他紧张得快吐了！
渴、恶心、头晕……这些是叶诚诉此刻最为直观的生理感受。
可除此之外，劫后余生、蛙口脱险的庆幸，还有利用自己的智慧逃离危险的成就感，也充斥在胸口处，不停起伏的胸廓盈满了轻飘飘的情绪，小叶觉得自己像个轻快的气球，正在被不停吹鼓。
“不过如此…我可真厉害……我谨代表另一个世界中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对此次癞蛤蟆危机表示不屑…”
小叶艰涩地咽了口口水，周遭可供呼吸的空气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血分子运动着钻进鼻腔喉管，而这个味道无论闻了多久，他都还是无法习惯。
嗓子干得有些痛，叶诚诉决定继续往前走，他想尽快跟叶森或者小卢会合。
在继续前进之前，叶诚诉抽空回了个头，对着身后大声叭叭了句：“略略略！追不上我吧？逮不着我吧！”
好了，舒服了。
前进！
狂跳的心脏还没完全安定下来，即便身后没有癞蛤蟆追赶逮捕，扶着墙艰难起身的叶诚诉仍然感到了一阵力不从心。
失去知觉的左脚还是给刚刚脱险的身体带去了不便，借着昏黄的光，小叶检查了一下左侧脚踝处，那里并没有明显的伤口，癞蛤蟆毒素可能是从脚踝裸露的皮肤黏膜渗透进去的。
血把休闲裤的裤腿紧紧黏在小腿肚上，可小叶对此没有任何知觉，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左腿。
“嗯，膝盖以下都没什么感觉了，但好在不影响正常行动，只是平衡确实很难把握。”
这种感觉特别像上厕所拉了太久，把腿都拉麻了还得强撑着起来正常行走，小叶不自主地依赖自己尚能工作的右腿，可承载着大部分重心的右侧股四头肌，正无声向大脑抗议着，它已经过劳到酸重发胀的程度了。
不怎么爱运动的叶诚诉根本没有这种经验，那就是剧烈运动后的短暂休息，因紧张和恐慌而绷紧的肌肉反而会彻底罢工，有的甚至还神经质地弹跳抽动着，叶诚诉的身体不受控地出现了力竭的情况，但他还在勉强自己。
他总有种直觉性的预感，穿过这几层蛛网，继续往前走，应该很快就能遇到叶森或者小卢了，就在那血管黑暗的深处，他会看见他可爱可亲的熟悉面孔。
重逢就在蛛网后！他相信直觉！
在掀开第四层蛛网后，小叶屏息竭力，先迈进左脚，矮身钻入上半身，再蹬右腿，但右腿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脚下不稳，随便一蹬，重心则向无力的左脚一偏，手上却抓空了弹力蛛丝，他于是重重地摔进了第四层和最后一层蛛网之间。
一共有五层蛛网，他还差最后一层，就能进入常规的管道之中！
一鼓作气一鼓作气……
叶诚诉想站起来，而他就算人摔了，萤火虫灯也还是被稳稳托着。
这灯壁应该是什么叶片剥了表层外皮后制作的，虽然透光，但实在不经造。
这可是蛙口夺灯、蛙口脱险的战利品！之后他还得靠这个光源继续前行呢。
“真是遭老罪了我……”
叶诚诉埋怨了一句，心情却不差。
“等会叶森他们问我是哪来的灯，我就说，哎呀真可惜，你们错过了我的高光时刻，这是我冷傲退俩蟾蜍，硬生生抢来的，叶森森，你那灯带不可靠，唯有我小叶医生才是真的牛。”
小叶语调轻快地喃喃着，伸手撑地，起来继续往前走。
冷汗往下直滴，摔到的地方隐隐传来闷痛，经久不息，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像灌了水泥，叶诚诉揉了揉胳膊肘，举灯的手随着动作晃了晃。
灯盏摇动间，昏黄的幽光突然照亮了身侧的什么东西，有什么光一闪而过。
小叶于是低头，浑不在意地看去。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后，竟差点没拿住手里宝贵的灯，颠簸让萤火虫们有些慌乱，它们乱撞着灯壁内侧，幽光诡异地在血管壁上跳了跳。
那是一具尸体。
他被夹在最后两层蛛网之间，靠坐在叶诚诉对面的角落里，刚刚一闪而过的光，是在他没有闭上的眼珠表面，反射出的萤火灯光。
但叶诚诉无法为他的同类阖上未暝的双眼。
那具尸体的眼皮已经不见了，可他的腐烂程度却远不至于眼皮消失、眼珠暴露。
刚放回肚子里的心脏此刻又悬在嗓子眼处，叶诚诉依然没能叫出声，他甚至脱力地往地上一坐，徒劳地大张着嘴，奋力蹬腿，把自己往身后的血管壁处缩。
这正好能容纳一人的宽度，夹着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他们四目相对着，而双腿则共享这不够充裕的地面。
至于为什么能够共享地面……
“我的妈啊救命！！”
叶诚诉的视线从对面那具尸体破烂惊恐的脸上不自主地下移，萤火虫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在在灯壁内疯狂地舞动。
光于是违背小叶的意愿，偶尔闪过尸体的下/半身。
裸露的脊柱直直戳在地面上，尸体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下/半身，腰部以下的肢体不翼而飞，而这道几乎腰斩的伤口边缘满是撕咬的痕迹。
腐臭味、血腥味，不论是小叶自己身上的气味，还是这里的环境氛围，都刺鼻得逼迫嗅觉罢工，可叶诚诉偏偏在这时清晰地辨别出别样的气味。
是从那半具尸体身上传来的，恶臭的水腥味。
叶诚诉只觉脑海深处有什么在惊声尖叫：“……鳄鱼，是鳄鱼！这里真的有鳄鱼！就在这里！！”
那两只蟾蜍确实也提到过，这里有顺着管道从深层爬上来的，吃腐肉的鳄鱼，而且……
“你傻啊，有活人谁还吃死的。”
活人……
活人指谁，不言而喻了。
眼前的这人被啃了一半，不管他是被血流冲到这里的，还是被鳄鱼追到此处，没能完全躲进蛛网，就被啃掉了半截身体，都指向了一个结论——
此地不宜久留！
不过，叶诚诉的推理向来是“给出A or B的推断但答案是or”的倒霉水平。
A：死者当时就是尸体，被鳄鱼吃了一半，被动脉血冲到了这里
B：死者当时还活着，没能完全躲进蛛网中，被鳄鱼追上，啃食半身
答案是or
…
自叶诚诉穿出那五层蛛网后，手腕上的光带似乎重新校准了路线，恢复了指向功能，在血管右壁继续直直向深处延伸。
但这抹温热没能安慰叶诚诉，他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往前、艰难而踉跄地跑着，手上的灯照亮的范围很有限，他一边跑，脑子一边宕机，疲累带来的绝望和身后残尸造成的恐慌，在他的脑海中争夺情绪的掌控权。
跑，往前跑！恐慌暂时占据上风，没有让绝望粘滞脚步。
可小叶的脚，确实已经重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不过，从头到脚地吓了一身冷汗，左脚的癞蛤蟆毒素好像随着汗排掉了不少。”
乐天派珍惜着糟糕情况中唯一的好迹象，小叶的左侧小腿肚开始发热，感知渐渐回归，光带也越来越烫，在指尖强烈地暗示着他，似乎有什么将要出现。
奔跑时晃动的萤火虫灯突然爆亮了一瞬。
前方的黑暗处，突然传来了叭嗒叭嗒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非常细碎，却也非常大声，似乎是什么人在慌乱或者焦急地向叶诚诉的方向跑过来。
“叶森？”
跑到这里，脚下的血管洼处已经开始蓄血，像是搁浅的动脉洪流，无论是谁的脚步声，踏在这样地面上，都是这样的响动。
“……叶森？是你吗叶森？”
不是。
之前那个残尸推理题的正确答案是——
or：蛛网，是鳄鱼暂时存放它们没吃完的腐尸的地方。
而叶诚诉目前所在的血管管道，则是通向蛛网的唯一路径。
这个管道区内没有任何岔道，这里不是血管的迷宫。从头到尾，他们三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遇到所谓的岔路，可他们偏偏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暗血腥的管道中，如同永远不能追上彼此、守着各自环形轨道的星球，疲于奔命着，竭尽全力地向前跑，却一直都没能获得想要的重逢。
却偏偏和灾难般的陨石，不期而遇。
叶诚诉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后，才突然明白，那个所谓的“律师”筛网，应该是什么。
“滤尸……筛网。”
所以，如果有恰巧没能通过筛网的尸体，吃腐肉的鳄鱼自然会去那里饱餐一顿。
相应的，它们也会把没吃完的腐尸暂时存放在那里。
幽幽的萤火灯再次暴动，灯光恐惧地跳跃，把那只鳄鱼的面孔映照得阴森邪恶。
它在看到这个惊恐地靠在血管壁上不住发抖的活人后，发出了意料之外的惊喜大笑，那张散发着和残尸身上同样的水腥味的大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露出参差尖锐的牙齿。
有的牙根发黑，有的牙缝还残留着碎肉和衣物的碎片。
它刚刚似乎在狂奔，现在却顾不上赶路了。
“……活人？哈！真的是活人！让我看看，是个自己淋好浇头、浑身散发着香味的活人，你真叫我流口水。”
这声音，就像是在嗓子里含着粗粝的石子一般低沉却刺耳。
它短而有力的前足缓缓踱步靠近，而这个浑身腐臭血腥的活人，剔透闪亮的双眼则跳动着惊恐的、漂亮的光。
哦，这太好了，它喜欢眼睛，它总会把它们留到最后，它会割开眼皮，让那双眼睛再也不会因为碍事的眨动而消失哪怕一瞬的光芒，它不允许食物逃避自己被吃的景象，它要让它们看着死亡的亲临。
这是它，作为食物链上层的、残忍的恩赐。
无力但美味的肉，怎么能因为有双手双脚和无辜双眼，就成了需要呵护的宠物？
“愚蠢的肌肉层管理处，居然因为这种可笑的观念把我们关进监狱，食物链的排序需要被尊重，神明在下，但并不仁慈，文明？那是什么可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