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森越往“里”走，就越觉得不对劲。

“……啧。”

他难掩烦躁地重新紧了紧背包绳，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心底蔓延开来。

像有人在故作高深地跟自己打哑谜，他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给忽略了。

叶森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和叶诚诉那个笨蛋不一样，他并不信任直觉，他相信推理和复盘。

他应该是被某具尸体身上的坚硬饰品给砸晕了，当时他还是美洲豹形态。

而昏迷后，他有没有本能地在乱流中攀附血管壁稳定身体，这一点，叶森并不清楚。

血液比想象中浑浊，能见度太低，他没有在湍流中留下任何位置标记。

综上，他当前的位置也无从判断。

“醒来之后，第一，整理背包，和小卢取得联系，第二，修改建设搭档绑定光带的参数，让它贴附最近的实体建筑物，为叶诚诉指路。”

小叶是个人类，夜视能力弱得可怜，心理素质也很一般，这种情况下，他能够探索离开当前位置、并动身来找自己的方法就只有一个——依靠触觉。

“所以，上调光带的温度，让光带更容易被他察觉到用处，温热既能让他安心，还能暖手，血管内温度比外界低，现在是后半夜，他浑身湿透，肯定很冷，加热温度，聊胜于无。

其次，将光带的连接规则修改为‘贴附建筑’，让光带适应这里的环境，引导他选择路线，避免他摔跤受伤。”

到这，叶森自认为做的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接着，在和小卢取得联系、沟通线索之后，叶森就一直往深处走。

所谓“深处”，自然就是顺着血流的方向往下走。

第一，光带的方向也是延伸向那里的。

第二，动脉血流当时一路从隧道右侧冲向左侧，而血管内部的地势也是左低右高，且，叶森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叶诚诉被其他人类的尸体压着，被飞速继续往下冲。

那么，按照常理推断，叶诚诉应该在最深处。

而根据小卢说的，他在被湍流中被一条卡在血管壁上的断臂拦截。

“那我们仨人现在的相对位置，从左到右，从深到浅，应该是小叶、我、小卢。”

没错吧？

应该没错啊。

但总感觉……

叶森已经停下脚步，专注于思考，归于平静的血水平面不起波澜，在黑洞洞的血管内，血水浑浊而腥臭，不知隐藏着怎样的危险在其中。

智慧屏亮着微弱的光，叶森的脚步不慢，他已经往“里”走了很远，但无论是之后没再回复的小卢，还是手腕上归于平静的光带，一切都寂静得有些诡异。

这里突然变成了一个异世界中的异世界，这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受是写入师的老朋友了，但平静下暗含的、若无其事的讥讽，却叫叶森有些恼火。

如果不是那个“禁止探索”的禁令，他倒也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只能在这干动脑子。

目前，血液的水平面差不多到他膝盖的位置，就像之前看到的那个、仅有下三分之二被血打湿的“肱动脉”标牌一样，水位的确在降低。

而小卢那边的“肋间动脉”标牌，则整个都被血打湿了。

“水往低处走，越往里，水位反而越低，这不合理……不过，如果是出于收集人类尸体的目的，刚刚的血流可能正在被慢慢排掉，沥出人类尸体。”

所以，不是水位越往深越低，是水位整体都在降低。

可这个说法，不知为何，无法说服叶森自己，以至于他得出了这个看似逻辑通顺的结论，心底却还是一阵不安，像在黑暗中蛇行的痕迹。

想到这，叶森拖着智慧屏，重新点开他和小卢的聊天内容。

屏幕的白光映亮了他严峻的神色，眉头紧皱，唇角抿出锋利的线条，这张俊逸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悠哉闲适的坏笑痕迹。

-在哪，没事吧，我在激流中没看到你被冲去哪了

-我没事我没事，叶呢？在你旁边吗？我去找你俩

-不在我旁边，他被冲下去了

-那完了，我不清楚我的具体位置，但我肯定离他很远，我在湍流中被一条断臂拦住了，我这边的血还很深，我得用手拨着血往前走

在屏幕上移动的手指突然顿住了，叶森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中一般，口唇微张，目眦欲裂，呼吸骤停。

不对……不对！

就这个小细节，竟让叶森的额头顿时就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血很深，需要用手拨开血流往前走……

那就说明！小卢那边血液的深处，至少也能够漫过他的腰际，否则，正常人是不可能弯着腰拨开水面趟水的！

可当时，叶森这边的血根本无需弯腰拨开，毕竟水平面最多只到大腿中段的位置。

“就算小卢的借体只是个十五岁的青少年，他也没有矮到腰和我的大腿中段等高的程度！”

该死！

偏偏他和小卢都不是人类，所以对于人类的身高差没有那么敏感，这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到违和之处。

不管之后的血液平面在行进间是如何变化的，在那个时刻，叶森和小卢是处于同一时空中，所以，水平面的高差很有参考价值。

“用人类的身高衡量体系来说，小卢应该有1.65m左右，而我差不多1.92m，所以，在小卢腰际的水面，大概是1.1m上下，我大腿中段的高度差不多0.8m……”

足有三十厘米的液面高度差……而且是本该在上游高处的小卢，处于更深的血河中。

为什么……

得出这个结论，叶森浑身发冷，他不得不承认，和叶诚诉一起下坟地来到管道层这事儿，确实足够新鲜，自他产生意识以来，他就从来都没有慌成这样过。

神经像是被谁一下子抽紧，心跳不断加快，叶森狠狠地催促着自己的脑子重新运转。

快想、快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同一时间，本该位于自己上游、落在后面的小卢，血面却更深……为什么！

除了血河液面高度的变化，周遭的景象几乎完全一致，血红色的血管内壁，偶尔还能在上面看到插进去的残损肢体，脚下偶尔能踩到破布或是别的什么碎片，浑浊的血河泛着暗红，泡过尸体的腥臭在步伐行进间随着血河翻涌。

这里真的是管道区吗？不是什么怪物的体内？不是什么恶心的消化道？

叶森扯了扯光带，它分明还在往深处延伸，叶诚诉应该就在下面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