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办公室里一阵喧闹,似乎有好几人上来劝,声音由远及近,说这事儿不行,医院不是这种地方,这样违规什么什么的。
叶诚诉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应该说的是,“违规吗?那上回这个邰洋不是收了我一千块钱?有微信转账记录的。”
可叶森说的话体面又温和,那双黑色眼睛里闪着诚恳的光,他还跟自己道歉,他甚至还记得,他家小孩是寄宿制高中。
邰洋是个好人。
叶诚诉犹犹豫豫地把卡往兜里揣。
他神思恍惚的,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还是对,竟顺手一揣,揣错了兜。
刀在右兜里,要是等会跟他哥谈不拢价钱,掏刀能更顺手些,可现在却差点坏了事,卡往右兜里一放,发出碰撞声,细小的金属音叫叶诚诉一阵心虚。
“哟,哈哈……是钥匙,钥匙揣兜里,忘了。”
…
像溺水者挣扎着踩到实处,终于得以从阴暗的水下露出口鼻,叶森抓住了呼吸的宝贵时机,他像是被谁叫醒了,猛一下坐起身,发出一声长而惊恐的抽气声。
作为写入师,叶森本以为他已经将死亡这件事看得足够透彻了,所以他认为人类对于“存活”的定义是苛刻但狭隘的。
但此刻,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从朝南的大窗倾洒而入,消融了侧颈浓缩千万倍的冰,手脚这才慢慢回温,苍白如死人的脸上,惊恐缓缓退去,叶森神经质地做出了和叶诚诉之前同样的动作,他也按压着自己的颈动脉,那里在安心地搏动。
写入师明明能修复假借来的躯体,可那种死亡带来的恐惧却令他本能地感到畏惧,好像他也拥有生命一样。
在这一轮的回溯前,叶森从未直面过死亡,此前受到过最重的伤,来自叶诚诉和宠物医院,所以这个修复能力之前从未被叶森当回事,此刻却极具安抚能力。
他坐在床边,手肘拄着膝盖,平复着呼吸,弓背把脸埋入自己的掌心。
听觉慢慢归位,最后才是环境交互和社交关系的写入。
他们回到了供给侧世界。
闹钟声凄厉地打断了无所有之域的回溯梦境,被听觉神经传递着,刺耳得心脏都发疼,视线被掌心阻断,窸窣的声音传入耳际,尖利的闹钟声停下了嘶鸣,应该是叶诚诉关闭了闹钟。
“……你还好吗?”
他哑着嗓子问,鼻音很重。
叶森于是把苍白的脸从掌心中抬起,看着身边两眼通红,满脸是泪的叶诚诉。
对于叶森来说,这是他进入无所有之域的第一轮回溯梦境,但对叶诚诉来说,这已经是第四轮了。
而且前三轮,叶诚诉是猝不及防、直接就被拉进去的。
这一轮,二人好歹都是主动进入,潜意识不会那么毫无防备,所以相比较而言,就能保有一部分隐约的自我意识。
所以,哪怕叶森看到了前三轮回溯的、残留在现场的六具尸体,也没有立刻谨慎撤退,或者做出影响回溯进行的出格举动,比如找到回溯情境中的叶诚诉,并拉着他逃跑之类的。
大约二十分钟前,他们被网约车送回了家,老小区的房子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安心味道,像童年时去爷爷奶奶家的感觉。叶诚诉稍微冷静了点,他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叶森,叶森也摸到了他身上无所有之域波动的痕迹。
他解答了叶诚诉的疑惑,告诉他这就是无所有之域,并答允了小叶提出的、再次进入回溯梦境的要求。
“但这次我要跟你一起进去。”
叶诚诉没有拒绝。
主动进入无所有之域之前,叶森已经熟悉了这个回溯梦境中的全部细节,但他此前从未亲身进入过回溯梦境,也从未亲身经历过死亡,所以被闹钟叫醒、脱离无所有之域后,他还是半天没缓过来。
“……还好。”
这就是叶森坚持这轮由他来填补邰洋回溯点的原因,前三轮都是叶诚诉以邰洋的视角进行的回溯,他不能让小叶再经历一遍这种被割断颈动脉的感觉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许正军的小儿子,死得也很惨……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你还好吗?你的头……疼吗?”
叶诚诉没回答,他捂着脑壳,眼神发直,眼泪静静地流,靠在叶森的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叶森犹豫了下,伸出胳膊,从后面揽住了他。
温热的体温,耀眼的阳光,一切都在击退暗涌的冷流,回溯的阴影慢慢远去,真相渐渐能理清。
大概率是那人没能和他大哥谈妥条件,刀可能是激化矛盾的关键点,邰洋也许是被无辜殃及的。
看他二人的死状,估计当场急救都不见得能……
叶森就这样琢磨着刚才看到的情形,陪着身边的叶诚诉发呆。
直到身边的叶诚诉,发出了越来越夸张的呼吸声。
叶诚诉可能之前就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而在情绪溃堤、危险降临之前,生命也不会给出任何仁慈的预兆,腺体突然就发了疯一般、急速进行着异常而大量的分泌,肺通气量猛然增加。
小叶听到这阵哮喘一般的风箱翕张声后,还用无神的双眼来回搜寻是哪里发出的动静,在对上叶森担忧至极、甚至恐慌的眼神之后,他才意识到,啊,原来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嗬……嗬……”
一旦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动静,恐慌就更加扼紧了咽喉,喘息嘶鸣,叶诚诉突然就再也坐不稳了,他浑身无力,两眼发黑,胸口上压着一块巨石,喘不上气,自然就想要加快呼吸,可吸得又深又快,却还是吸取不到任何氧气。
心脏敲打鼓膜,濒死感让他的重心前倾,“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板,眼前却看不清,地板时远时近。
断了…颈动脉……断开了……
小小的水果刀,能有这么锋利吗?一刀?还是两刀?还是钳制着师哥,勒着他,来回地切割?
三遍,小叶体会了三遍,那种脖颈一凉,一湿,随后剧痛黑了双眼,逐渐丧失力气,被自己的血滑倒、淋湿,最后天花板定格在眼前的感受。
所以,他在第二轮回溯时用尽了全力,爬起来,抢夺笔杆,给另一个自己留下了讯息。
跑、师哥、跑……
他看着那个自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对着那个抱着病历、一无所知的自己大吼,跑啊,叶诚诉!带着师哥快跑!!
“嗬……嗬…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