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邰医生收了礼,以后肯定不会不管他家老爷子的,这一屋子那么多医生看着呢!
所以……就算他今天跟他哥闹得大了,没法收场了,这位邰洋医生心善,又拿了钱,于情于理都能多帮帮忙,反正,反正这医生也有钱,上回帮忙垫了一千多的住院费用,出手大方得很。
叶诚诉喘着气,平复着慌乱到快要发疯的心脏,大声拒绝了这男人的购物卡。
这男人一脸为难,但听得进去道理,见邰医生难办,他也没好意思继续纠缠,就把卡收起来了。
叶诚诉这才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地再次看向电脑上方确认,好吧,什么都没有。
他于是转身去饮水机那边接点热水喝,他今天下夜班,结果都到下午了还没走掉,实在熬不住了,幻觉一阵接一阵的。
许正军家小儿子却还是欲言又止,跟在叶诚诉身后,靠在饮水机旁边,在口袋里难为情地搓捻手指。
“医生啊,那个,如果以后我不在这边了,我家爱人……讲实话,老爷子是她公爹,她上心是情分,不管他了也是本分,我不怪她,但我家老爷子以后……就,您能不能帮忙……哎哟我开不了这口。”
他的脸都涨得通红。
可叶诚诉却眼尖地发现,他右侧口袋里有个什么东西,随着他在口袋里神经质一般搓捻的动作,露了一个灰色的柄出来。
…
叶诚诉不接受他师哥的死亡。
可为什么他们没人提出异议?没人觉得不可置信?所有人都讨论他的死,可惜、审判……诅咒。
就是没有人调查?为什么!
当时能避免这件事吗?师哥做了什么?哪个环节出了错?师哥是在医院出的事,那应该没有耽误什么抢救时间,抢救的时候尽全力了吗?
电子钟上,时间跳跃着猩红的血色,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半。
一点半……这个时间好眼熟,有种“怎么又是一点半”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觉得?
叶诚诉觉得自己就像刚熬了个大夜,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的,字像长毛的橘子,伸出手脚和藤蔓,霸占了一整面墙,微创手术宣传栏就是它们的根,它们遮天蔽日,它们妄图染指太阳,它们困住了叶诚诉,想把他往墙里拉。
他抱着病历夹,26号床。
他翻开病历夹,尿常规,血红细胞异常。
有异常,用红笔圈,无异常,用蓝笔勾。
叶诚诉于是从胸口的口袋中抽出一支红笔,但那红笔漏水了,在胸口处漏了一大堆墨水,把胸口的口袋染红,像一处直刺心脏的不祥外伤。
“……啧。”
他再低头一看,这张尿常规报告却突然变得乱七八糟,红色几乎染透了那张纸,纸面上的所有信息全都看不清了。
他记得这张纸上好像有一行字,刚刚还匆匆扫过一眼,这下好了,看不到了。
今天怎么回事啊……
叶诚诉的心情微妙地糟糕起来,他昨晚值了大夜,现在都一点半了,却还没下班,下午四点还要去学院办公室,领导要找他谈话,因为上次和患者家属打架的事。
他心烦意乱地翻着检查报告,A5纸差不多是A4的一半大,在A4大小的病历夹里很容易掉,上个礼拜查病历,他的病历就漏了检查报告,到现在都还没补给病案室。
要做的事情还有好多……
哎对,刚刚那张尿常规底下的报告上,很可能还留着那行字的印子,毕竟他今天还没来得及整理病案。
叶诚诉于是掀开那张血红浸透的纸,底下是患者的肝肾功能检查。
确实有一行字的印子压在这张报告的表格和数据上。
这行字的前面几个字实在看不清,下笔太轻了,没办法在第二张纸上留下完整的印记,只能看到下笔时浅浅的点和零星的笔画走向。
但后面的……
“……快跑!!!”
最后一个感叹号甚至戳破了上一张纸,在这张检查报告上,也留下了一滴红色。
快跑?
跑哪去啊,26号床的小儿子应该已经在医生办公室等了很久了。
唉。
叶诚诉理了理病案,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
“……这就回去了?”
“嗯,回去吧。”
可说完这话后,叶森至少陪着叶诚诉发呆了一分多钟。
他知道叶诚诉状态不对,应该多给他一点时间,但叶森叫的网约车还有一个路口就到饭店这边了,他不得不小声叫着叶诚诉的名字,喊他回神。
可小叶却像突然被他吵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终于从阴暗的水下露出口鼻,接着,他晃了晃身子,捂紧了颈侧,两腿一软,在大马路边发出了惊恐的、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失血的冷感像浓缩千万倍的冰,冻结在伤口处,痛得毫无直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正在逐渐蔓延全身,颈动脉徒劳地在掌下跳动,叶诚诉满脸惊恐,眼睛睁得老大,叶森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不住下滑的身体。
仅在接触到小叶身体的一瞬,叶森也惊恐地瞪大了眼。
他摸到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痕迹,叶诚诉身上残留的,并不是来自供给侧世界的光线。
周遭的行人站得老远,全都驻足看着他们。
网约车司机已经到了,她本来以为是耍酒疯的乘客,都不乐意接这单了,但那小伙子脸色惨白,跟死人一样,她看情况不对,把车停稳就一甩车门下了车。
司机大姐冲到二人身边,空气中没有酒味,她赶紧询问情况,问是不是急送医院。
可不管是叶森还是叶诚诉,都没有回答她。
她拔高了嗓门,叶森率先回神,他一抄小叶的腋窝,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没事没事,回家就好,他吓着了……”
“吓着了?大白天的,大酒店底下这么多人还能撞鬼啊小伙子。”
她半开玩笑,叶森礼貌地扯着嘴角,敷衍过去了。
叶森都没使劲,左臂一揽,弯腰用右臂一捞,就把浑身无力、念念有词的叶诚诉给抱了起来,再一矮身子、探着胳膊,把小叶往后座上放。
抱他起来、再放进车后座时短暂的贴近,叶诚诉喃喃自语的唇瓣凑近了叶森的耳边,叶森得以听清他念叨的内容。
“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半……二号…周五……”
?
那不就是邰洋的死亡时间吗?他念叨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