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处理他的身后事，所有人都讨论他的死，可惜、审判、痛苦、叹气、痛恨、诅咒。

可这些，恰恰说明他们都接受了他的死。

叶诚诉不接受。

他抬头看着病房走廊上方悬挂的电子钟，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半，亮红色的荧光显示屏用跳动的“：”计算着秒的流逝。

叶诚诉握着手中的病历夹，病历夹最上方贴了个标签，上面写了个肥胖的“26”。

26号床吗，他翻开了病历夹，里面塞着这位患者今天上午的检查报告，最上面的那张是尿常规，上头有一句没写完的话。

“…异常，有血……”

叶诚诉于是从胸口的口袋中抽出一支红笔，接着写了下去。

有异常，用红笔圈，无异常，用蓝笔勾，这是好习惯，方便汇报病案，也能在后续治疗用药时提醒自己。

“仍异常，有血尸……”

奇怪，他居然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有血尿，但较前好转。”

但不知为何，血尿的“尿”字就只能写出来一个“尸”字头。

他再想接着往下写时，笔尖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无论怎样施力控制笔身，都再难将笔头落在纸上把这话写完。

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暗中和自己角力掰手腕，争夺笔的控制权。

熬了一个大夜的困倦让叶诚诉先败下阵来，他酸重的胳膊难以为继，指尖只妥协般地松松抓握着笔，不再试图把那个“血尸”补成“血尿”。

可红笔却自己动了起来。

写出来的字迹飘得很，像有人颤抖着握笔，还要坚持着传达什么讯息，于是往日的工整不再，却也能看得出和前面的小学生字迹完全不同。

“血尸 跑、师哥、快跑！！！”

最后的三个感叹号不再发飘，写的时候力透纸背，点感叹号的点时甚至用力到把红笔尖的走珠给硬生生磕掉了，鲜红色的中性笔墨水一下子就溅漏出来，落在“血尸”上，吧嗒、吧嗒……

叶诚诉懵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拭去那些污染了检查报告的红色油墨，却蹭了一手血。

……血？

没错，是血，铁锈的腥味冲得人想吐，触手还是温热的，像刚从谁身体里流出来。

怎么会有血？

吧嗒、吧嗒……

叶诚诉迅速翻掌查看自己的右手，没有创口，但他一扭头，却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自己。

……不止是红笔尖的走珠被磕掉，漏出了红色油墨，这个自己握笔的手也在滴血，所以写字的时候，从颈侧冒出的血洇红半身白大褂，顺着胳膊、流经指尖，再顺着笔身，弄脏纸面。

他穿着半身血红的白大褂，为了让别人更清楚地听见自己说话，口罩被扒拉下来，兜在下巴处，皱褶处汪着一堆血，还在往下滴，但被染红的白色挂绳却还套在耳朵上。

他的眼镜上也都是血，半边镜框被血糊满，遮挡了视线，所以他看不清眼前的情形。

叶诚诉颤抖战栗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顺着血喷溅的形状，恐惧着、逆向找寻自己的伤口。

笔尖滴下的血，吧嗒、吧嗒……笔杆，右臂，侧颈。

难怪这个自己在刚刚抢过他手中的笔之后，写下的字却发飘，他看不清楚纸上的字，他的半张脸都被割断颈动脉后喷射出的血沾污。

利器划过的痕迹，刀口干脆利落，颈皮翻开，能看到糊着血的气管，还在微微动着，颈动脉被割断，心脏却还在工作泵血，动脉的断口一汩一汩地往外冒血，只是频率肉眼可见地放慢，血量也在减少，白大褂越来越红，红得发黑。

“邰医生！您忙好啦？”

许正军的小儿子在医生办公室里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他都准备回去了，刚一走出办公室的门，却看到邰医生抱着病历夹、站在走廊上发呆，手里还握着一支漏墨的红笔，弄得满手鲜红。

“…哦哦，来了。”

再一扭头，刚刚那个浑身是血、脖颈侧面有道锐利豁口的自己不见了。

叶诚诉挠了挠头，盯着检查报告上的“快跑”发呆。

……师哥，快跑？

师哥……

“888888ty”

“你爸好多了诶，你看看这个，这个就是他原来长肿瘤的位置，”叶诚诉伸手指给许正军家小儿子看，那中年男人也看不懂什么影像片子，就盯着电脑屏幕木讷地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打断了叶诚诉的话头。

“邰医生，你电脑屏幕脏了。”

刚洗干净的手还带着医院洗手液的皂香，但戳上电脑屏幕后却留下了一道血红色的指纹印。

叶诚诉有些错愕，抽了两张纸。

“……没事，我擦一下就好了，刚讲到哪了？哦，你跟你爱人也讲一声，盯着老爷子……”

可那些血色指纹印却越擦越多，最新的一道指纹甚至在摁完后还能往下淌血。

叶诚诉傻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

他再低头看看擦电脑屏幕的纸，也是干净的。

血就这样在电脑屏幕内侧流淌，叶诚诉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后仰，眼睛却死死盯着血色蔓延的屏幕，纸团被捏紧在手心里。

屏幕上的血指纹越来越多，血水也越来越稠，往下流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血指纹主要都摁在上方，血水便慢慢地、自上而下地霸占了整个屏幕，吞噬了医院网站的界面，电脑上只有一片血红色，像……像真有血水渗了进去，从屏幕和电脑后盖的缝隙中，自上而下地灌着。

上面……

叶诚诉抬眼一看，他电脑上不知何时趴了个人。

正是许正军的小儿子。

他浑身是血，太阳穴上插了一把灰柄水果刀，双眼瞪得老大，血水被刀身阻着，细细流了一注下来，灌进了医院的电脑里，他就死在叶诚诉对面医生的工位旁，趴在叶诚诉的电脑上断了气。

叶诚诉猛一推桌沿，连人带椅往后退了老远，踉跄着站了起来，带轮的椅子滑到一边，撞在了墙上。

可叶诚诉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

这动静可把许正军的小儿子吓了一跳，“！……怎么了？邰，邰医生？”

擦屏幕的抽纸被团成一团，慌乱间被扔向屏幕，无力地摔在桌面上，许正军的小儿子抖着手把那团纸捏起来，轻轻在屏幕上擦了擦。

那一滴没洗干净的、嵌在指甲缝里的红油墨被晕开了一团，患者小儿子再擦，就没了。

“好了，邰医生。”

叶诚诉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惴惴不安地坐回原位的中年男人，再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电脑的上方。

什么都没有。

惊魂未定时，许正军的小儿子开始掏兜。

他见医生板了脸色，他满脑子都是不好的念头，想着赶紧把他爱人叮嘱的事儿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