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恰恰说明他们都接受了他的死。
叶诚诉不接受。
他抬头看着病房走廊上方悬挂的电子钟,扯了扯自己耳后的口罩挂绳,勒得酸痛的耳廓终于缓了一阵,他又扒着眼镜腿抬了抬镜框,闭了闭眼,让发酸的眼珠也休息几秒。
他觉得自己就像熬了个大夜一样,泌尿外科病房的走廊两侧,悬挂着微创手术的宣传介绍,那些标准的印刷体却像融化了、锈蚀了,在他眼中通通变得字迹跳跃、斑驳脱落,每个方块字的笔画都无限延伸,像长毛的橘子,霉菌伸长触角,也妄想染指太阳。
病历夹上面有一块干涸的固体胶印,已经发黑了,沾了足够的灰,所以不怎么粘。
病历夹的最上方,贴着一个翘了边的标签,上面用白板笔写了个非常肥胖的“26”。
叶诚诉翻开了病历夹,入院记录本该在第一页,但上面还覆了好几张微微发热的检查报告,可能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到病案后面的检查报告记录栏。
再次确认电子钟的时间,对,应该就是刚打出来的报告,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半,上午的报告刚出来。
泌尿外科-26号床
姓名:许正军
年龄:78
诊断:膀胱肿瘤
这一沓A5纸打印的报告,摆在最上方的是尿常规,血红细胞那一项后面还是有几个加号,超出了参考值,提示血尿。
有异常,用红笔圈,无异常,用蓝笔勾,这是邰洋整理患者检查报告的习惯,这样一来,向上级医师汇报病历的时候就能重点凝练、条理清晰,用药治疗时也能提醒自己重点关注这些指标。
而今天的报告上,除了红笔圈出的异常项目之外,还有备注的几个小字,是邰洋的字迹。
他的字叶诚诉认得,因为写得太像小学生,所以永远都没办法炫酷地潦草起来。
这行字还没写完。
叶诚诉于是从胸口的口袋中抽出笔,接着写了下去。
“仍异常,有血……”
奇怪,他居然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而且,写出来的字迹和师哥的字一样。
“有血尿,但较前好转。”
写完后,叶诚诉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发现许正军的小儿子已经来了,他便用病历夹招呼那个拘谨起身的中年男人坐下,几步走到自己的电脑前,猛点了几下鼠标,电脑屏幕迟钝地亮了,密码是六个八在加上名字缩写,和他所有游戏密码一样。
“888888ty”
进入了医院非常难用的系统,他熟练地点进左侧栏中的“26”,划拉滚轮,找到超声报告。
“你爸好多了诶,你看看这个,这个就是他原来长肿瘤的位置,上次动手术之后不是复发了吗?但这个没长大,控制住了,噢,最近不是在膀胱灌注吗?你跟你爱人也讲一声,盯着老爷子,多喝水,多排,年纪大了,不好总进行手术治疗的噢!还有……”
仔细听着叶诚诉说的话,那中年男人木讷讷地点头,“好好,我晓得了,我跟我爱人讲。”
他说完,从兜里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我爱人是超市的经理,家里条件其实不差,就这两年给我家老爷子治病拖的,邰医生啊,你收着吧,上回给你添麻烦了真的……”
叶诚诉一下就蹦起来,大声拒绝了,医生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外头走廊也安静极了,三十多间病房里,竟都像是空的,这一层、这一栋楼,都像是只有他们二人。
像两个乐高人偶,被什么巨大的手捏着脖子,塞进了这个搭建好的环境里。
叶诚诉却没觉得有什么太大问题。
他说话一向想到哪说到哪,像胖头鱼吐泡泡,逻辑不论,反正先表述一通再说。
但他现在的话却堪称是模板式应对,一套一套的。
叶诚诉跟患者小儿子说,上回的事过去了,咱现在讲治疗不讲私事,有没有这卡,我都会给你家老爷子好好治病,你放心你放心,再一个呢,说到底也是你家私事,我上回也冲动了,我也跟你哥道歉了,这事儿咱就过去吧。
哎哎,卡你收好,自己留着,等老爷子出院买点啥好的补补吃吃,或者你夫妻俩自己买点,你家小孩快放假回来了吧,寄宿制学校五一假放满吗?哈哈那挺好,比我们强。
那男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把卡往兜里揣。
他是从左兜里掏的卡,但人的惯用手大多是右手,他收回卡的时候,习惯性把卡塞进了右兜。
那兜里好像还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卡往里一放,还发出碰撞声。
“哟,哈哈……是钥匙,钥匙揣兜里,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