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过纠结啊，”她苍白地辩驳，“不能因为现在缓和了一点点就……”

“知道你很难过，这恰恰是一个问题。”Jeff没有反驳，把写完的那页纸撕掉。

“有没有发现，即使是在我面前，你都还在伪装？”

姜知的笑容顿住，“没有吧。”

“不是那种伪装，是‘我很好不必担心我’的伪装，或者说，对我不够信任。”

“不好意思啊。”她突然有点挫败。

“不用道歉，很多患者都是这样，还是要靠慢慢磨合。”

Jeff说完，给姜知开了诊疗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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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几次治疗以聊天配合药物为主，姜知按时服药，早睡早起。

但医学暂时没有强大到能只靠吃药就能恢复的地步，她又习惯把痛苦说得轻描淡写，总够不到Jeff想要的“边界”。

“下次试试催眠，”Jeff直接把协议推过来，“如果同意的话，就签下这份协议。”

他用手点着纸页，一般人一听到催眠什么的，总会有如临大敌的恐惧，然而姜知只是很平静地扫过上面的字，“签这里是吗？”

“不再想想？”

“不想了。”

“其实你的现状挺稳定的，失眠多梦心慌等躯体化反应也在渐渐好转，能问问坚持想要找回记忆的原因吗？”

“不为什么，”姜知飞快签下名字，“蒙在鼓里当然也能活，但人是由经历构成的。我不想哪天和尼尔斯一样，假的始终是假的，自欺欺人，没意思。”

“好的。”Jeff点头，“但你仔细想一想我第一天说的话，最好的话，争取一次成功。”

姜知直视着前方，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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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催眠日。

姜知前晚睡了个好觉，身体神清气爽，天气万里无云。他们收拾收拾准备去jeff的诊所，周时屿看上去比她还要紧张，查了一路的相关资料，在诊所前驻足。

“怎么了？”姜知回头。

他问：“等会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

这还用问？

失去意识后随便握她也不会知道，知道了她也不能怎么样。

姜知随意道：“哦。”

“……”话音还未落，有只手先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慢慢下滑，变成十指紧扣。

还不满足似的，捏捏她的手心，触感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

她看向他们交握的手，失笑：“这个等会未免太早了吧？”

他反而握得更紧：“你答应了。”

“……行。”

“她们说催眠也许有一定的危险性，”他看着她的眼睛，直言道，“我很害怕。”

就像说的那样，连掌心都在微微发抖，姜知无奈地说：

“想什么乱七八糟？出门散个步还有危险性呢，那么多催眠后提高身体素质的案例又不看了？”其实是她瞎编的。

“行了行了，别紧张。”姜知踮起脚，抬手拍拍周时屿的头，走出两步才察觉到，不对吧——为什么是她在安慰他？

身前的脚步停住。

“抱一下。”

“你……”

来不及反应，周时屿整个人倾身过来，把姜知圈在他的怀里，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声，她顿时失去力气，失去动弹的所有可能，像两块拼图，被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

风声变轻，车流静止。迷茫和酸楚这才一拥而上。

会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拥抱？

这一认知让她心里五味杂陈，到时候，她又能足够坦诚地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吗？只要对上这个人，就好像永远也做不到真正客观。

温热的液体溢满眼眶，又被一双手狠狠抹去。

你可是要为自己做主的，不能这时候退缩。

姜知暗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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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说不清的心情，他们踏进诊所。Jeff已经等候多时，今天的光线格外柔和，暖黄光打在身上，窗帘紧紧拉着，斜对面有张沙发椅。

现在Jeff好像没那么有压迫感了，姜知正想着，就听他开口：“催眠中有个常见的共识，创伤中的记忆不一定是真实的，所以我们不一来就接近创伤，而是试着让你看见过去。”

姜知半懂地点点头。

“准备好的话，可以签下这份协议。”

他递来一份新的协议。秒表摆在桌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嘀嗒声。

催眠的进行方式原来还是聊天。

先是问了些简单的问题，诸如：“想象你面前有一条长长的、安全的楼梯，你会向前走吗？”

“想想你身体的某部分正在消解，是以怎样的形态？热吗？凉吗？”

……

渐渐地，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姜知无法自主控制意识，只能跟着对方的牵引一点点游移。

“别怕，我在这。”周时屿在耳边说。

姜知闭上了眼。她只听见心跳声，咚，咚，咚，和惊惧心悸都无关，心跳声就是很字面的，心跳声。

她常做清醒梦，所以清楚这是哪里。

Jeff循循善诱：“看到了太阳，还是雨，还是雪？”

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光影里。

意识怔松，她动了动唇。

“太阳……”

黑暗褪去，轻微的刺眼白光后，现有感官都被模糊成遥远回音，只知道有一双手，一直牢牢攥着她的。她先感受到一阵风，又想起来此时诊室里门窗紧闭。

风过后是被单和阳光的气味，鸟在头顶啾鸣，栏杆的触感光滑，远处钟楼发出震天响声。

“哎哟姜知你慢死了，下午的课要点名啊，快快快快快，迟到扣平时分！”

“来了！”画面中的自己穿着黄色衬衫，迈开步子奔跑。书包甩在身后，烈日当空，她踩过一地落叶，卖力向前狂奔。

她也看见了她，转过头挥了挥手。

尚未跟上方暮迟的脚步，一滴泪已经先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