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几年前说的第一版有很大的出入,之前她是平静的,像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而现在,还是那些事,却无法不代入从前的自己,为情感中的那些忽视矛盾而揪心、共情。说完一段就要歇一歇,平复许久,才能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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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听故事吗?”Jeff低头记着,没有发表任何评价。姜知一怔,还是点点头,没人会讨厌故事。
“故事。”她喃喃自语。
“对,故事。有个叫尼尔斯的大学教授,前四十年一直困在童年阴影里,父母离异,酗酒的父亲虐待他,七岁那年感恩节,父亲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他逃到邻居家求救。”
好像听沈疏言说过,Jeff是位研究记忆的专家。
“四十多岁时,真相浮出水面。尼尔斯的父亲死于那年八月,而感恩节在十一月。尼尔斯从未被父亲虐待过。
那些殴打、血迹、逃跑的画面,究竟从何而来?可诡异的是,知道真相后,尼尔斯仍然活在那段噩梦里。他靠它活了几十年,自我勉励,夜夜梦魇,为了逃脱原生家庭,成为现在这个人。如果没有那段假记忆,他是谁?
他后来在治疗中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但我知道,那个被打的孩子,就是我。”
考题果然开始了:“有什么感想吗?”
姜知若有所思:“记忆塑造了一个人。”
Jeff摇头:“是记忆伪装了他。”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其实恢复记忆有个直接且暴力的办法,但我不是很想用在你的身上。”
“我研究过很多案例,对症治疗了千百计的病人。不过首先,想负责任地告诉您,根据患者身边人的反馈来看,他们后续找回的记忆仍有可能偏离现实。”
“这。”姜知眉头微蹙。
理论上情有可原,但作为消费者,难免有种受骗感。她又咽了口茶。
“而想要尽量规避,第一点就是不能太依赖外界,也就是我。我需要您在今后的治疗中直面恐惧——最真实的恐惧。您一直害怕、回避的,真的是三年前的事故吗?还是说,包括三年前发生的事在内,都只是激发出了那份恐惧呢?”
瞳孔颤抖,收紧又放大,对面眼里反射出的金色光芒刺得她本能想躲。
姜知后来又去看过几个心理医生,有的说她好得很,压根没病;剩下也都认为是重大创伤的后遗症。
从来没有人指出过第三种情况。
就连沈疏言也没有。
但仅是慌乱一瞬,面上表情便恢复了正常,面前的茶杯被移开,jeff又给她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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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的记忆是客观的。你的失忆症状,不是丢失,是粉饰,说服自己你们没那么相爱。”
姜知下意识说:“我们本来就……”
对面的医生笑了笑。
姜知收回后半句话。
“不用急着回答这一点,不妨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造就了你的恐惧?很多人失恋后会用记忆粉饰回忆,ta很爱我,在脑海里营造ta还爱我的假象,把细节掰开了看,也要留下相爱过的‘证据’。而你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Jeff继续说:“你的潜意识点明了一件事——因为你知道,‘ta本来就很爱我’。”
握在陶瓷茶杯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开笔记,记录下姜知的反应。
“曾在对方那受过伤害,而希望忘掉,就能将伤害最小化,你是这样想的吗?”
姜知正想点头。
Jeff已经往下接:“听上去合理,现实成立的可能性却非常低。”
不说二话地推翻过去的猜想,姜知神色微变。
“尤其是恋爱关系,能在对方那受到巨大伤害的恋爱,情感投入往往非常多,而外化出的反应,就会趋向——我说的第一种情况。”
诊疗室安静无声,只剩头顶的老式时钟来回摇摆,发出嘀嗒声。
他们才第一次见面,还没了解就下了定论。姜知有些反感这种行为,带上攻击性:“每个人的记忆都是粉饰后的记忆,那又该如何去定义所谓真相?”
Jeff的指尖轻点着桌面,他在观察,捕捉姜知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反应。
“是这样的。但有一种东西做不了假,那就是恐惧。”
“神经反射是最直接的反应,就像我们分析连环杀/人犯的犯罪动机,也都会从童年恐惧开始。当然这扯远了。”
“对于别的患者,我可能会说服他们去想象一种现实,假如ta没有那么爱你,生活到底哪里会不一样。”
“而这次,我却更想问。”
他顿了顿,琥珀瞳孔里带了点别的情绪,可能是笑意。
“假如你们当时很相爱,会发生什么?”
直接的话语,砸在了一直以来的认知之上。
会发生什么,姜知被这几句话钉得难以动弹。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Jeff用平静的语气,把最后一根稻草从面前拨开,越来越乱,越挣扎越下沉。
“只是推测,”Jeff淡定地继续,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当时的情况,你处在第三方的视角,为之感到非常……可惜。所以说服自己,你们不是恩爱的情侣,分开了也没什么。”
姜知垂眸,搜寻到过去的片段,那些记忆也都十分真实:“可是你和沈疏言又怎么能确定,我说的就不是事实?”
手又开始不受控地颤抖,对视间,如果他说什么“我是专业的我当然看得出”,姜知绝对转身就走。
Jeff低头喝了口茶,“一味反驳我没有意义,问问你的心,姜小姐。”
“不管是我还是疏言,目的都是治疗你,而不是伤害你。”
姜知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闪动。
“踏出开始这步往往就是最难的,你已经很努力了,可能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我说的另一个颠覆性的方向。”
他拍姜知的肩:“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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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准确来说,是空荡。
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该怎么办?
应该相信一直以来的合理猜测,还是一个剑走偏锋只见过一面的专家?
不,实在太荒谬了。
良久过去,没有人开口。
“那我们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刚刚疏言给我发消息,说也想和你聊一聊。”
姜知几乎变成了一个机器,机械地道谢,机械地走出诊所。
这几天,她习惯了雨天散不去的潮湿,此时拍打在脸上的,却是久违的干燥空气,带着点初夏的热度,是暖的。
竟然有束阳光从叶片和云层的缝隙下来,树冠的影子铺在大地上,几片落叶落在她的脚边。
终于,要放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