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时屿看了资料一遍,用最快的速度理出她的诉求。太多专业名词,如果不能从逻辑上一点点拆解,就会像天书。
“项目的方式有两种,方案型或者文本处理型,我的建议是用文本分析代替传统的数据分析,更新颖。”
那天感冒之后,嗓子还是有点哑,但被克制得很好,姜知没察觉出异样,听着听着,就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对装没事这点周时屿还算有信心,就是需要捱过偶尔的晕眩,大概是熬夜后遗症。
“数据可以去公开数据库下载,然后目标要明确,分析上市公司年报文字,建立预测的模型。这是财务研究中相对成熟的方向,很适合作为你的第一个学术项目。”
女生的侧脸很专注,刘海垂挂在两边,尽管对大一新生而言无疑是枯燥的内容,她也并没有不耐烦,点点头,记下笔记。
说得有点累,周时屿撑着脑袋歇了一会,时不时看一眼对面。
突然,撞见对方没有收回的视线。她的眼睛很好看,睫毛又密又长,瞳孔在自然光下呈深棕色。
小鹿一样的眼睛,他想。
这个比喻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所以这一刻的比喻代表什么,动物本身是哪种样态,都不再重要。
“怎么了?”周时屿问,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在偷看人家。
姜知迅速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不愿多说的样子。
周时屿没有明白。
“是有哪里不懂吗?”他接着问。
“没有,没有学长。”姜知又扭头不看他了。
他放下心来:“那就好,这是我第一次带人,专业又不一样,如果说得太快或太复杂,直说就行。”
姜知略为惊讶:“第一次?”
想了想,还是隐去了班主任的前因后果:“因为我平时很忙。”
也是句实话。
“哦,原来我这么特别。”姜知笑起来,眼角一弯,在脸上漾出恰到好处的涟漪。
“是的。”他思考片刻,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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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了会,周时屿只讲完核心的框架和方法论,便不再多言。专业知识是教师的义务,而且他也想让姜知自己领悟,思考过后学会的,才是自己的。
一阵风过,吹起他们的衣摆,也让桌上的水杯晃了晃,两只手同时接住。
又很快松开。
“学长你要不要听歌呀。”姜知问,接着补充,“我习惯在学习时听歌,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没有,可以的。”他其实也觉得就这样干坐着太尴尬。
另一只耳机线递过来,歌是姜知选的,莫文蔚的《阴天》。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心灵感应,他们俩同时看了窗外的乌云一眼。
在对视的刹那,姜知展颜一笑。
“是这首歌啊。”她喃喃自语,把音量上调了一格,音乐就这样覆盖过了其余的杂音。
姜知理解着她的资料,周时屿在另一边计算并购估值。他本科念的是物理学,但有辅修过金融,接的活也多是小公司的融资相关。
粗略地推完一个模型,周时屿放下笔。
在外人眼里已经是惊人的效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小错误反复出现,兜了不该绕的圈子,因为心静不下来。
还是紧张。
周时屿看了对面的姜知一眼。
音乐再次播到那段著名的间奏,她开了单曲循环,这首歌就流淌在他们之间,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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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的氛围在周时屿的一个喷嚏中结束。
完蛋,还是暴露了。
“学长你……”
太对不起她了。周时屿简直不想抬头,却不料这副样子落在对方眼里又成了隐忍,“你不舒服吗?”
“没有。”
姜知一脸不信,礼貌又善解人意地说:“如果学长身体不适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吧。”
走前还又鞠了一躬,十分乖巧的模样。
周时屿听见这话,心里着急,“真的没有,不信你摸。”
下一秒,按着她的手放在额头上。
两人均是一愣。
他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周时屿想了又想,只觉得后来的一系列事都和这个动作逃不开干系。本意是让她放心,然后留下,姜知却皱起眉,认真感受了一会,“好像是有点烫。”
这怎么可能!
被扶着躺到床上的时候周时屿都不相信,甚至怀疑姜知是不是就是不想待了,随便找个借口离开。直到这姑娘把体温计递给他,周时屿顺势接下,想着刻度总能证明一切。
“37.9”
真的测出来了低烧,至此周时屿彻底放弃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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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吗?”周时屿躺在被褥中间,没了力气,直接地问。
姜知的动作一顿,随即反问:“你希望我走吗?”
眼神在昏暗中更显得明亮,嘴边挂着他看不懂的笑。
可能是温度上来了,意识没那么清醒,他就这样看着姜知,说出了心里话。
“不希望。”
他没有想其他的。
只是姜知问什么就答什么,问他希不希望就说不希望。要是人和人之间相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要是他们后来产生的问题也能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姜知抬手挡住台灯的光,在他身边坐下:“那我就不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周时屿,才像是卸掉了所有重担,一时哪都不好受。意识昏沉,只依稀看见床边的身影离开了会,房间的最后一盏灯也被熄灭,他撑不住缓缓闭上眼睛。
一双手覆在额上,带来了丝丝凉意。姜知在耳边说话,是那种极温柔又有点狡黠的语气:“学长你呀……这才乖嘛。睡吧。”
什么和什么……但困意实在是难以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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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他想他再也忘不了那个阴天。
再醒来时,天色完全黑了,房间内空无一人。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久,不被任何事物打搅的久,周时屿扯下退烧贴,身上已经完全没有不适感。
姜知肯定回去了。
他兀自想着,都没有好好地招待她。但没来得及进一步愧疚,被桌上的一张纸条吸引了视线。
【药在床头,一天两次,我给学长点了粥,热一热就能吃。下次要直接说实话哟。】
终于,心里的那点失落被抚平,变成莫名的开心。
虽然很挫败。虽然他的表现大概糟糕至极。虽然明明说好的辅导,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毁了。
但还是开心。
后来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他不用担心她会走掉,而是可以很轻地搂着她的腰,说一句“有你真好”。
说实话了。但夜太黑,姜知并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