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雨丝,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她却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气,好像被这夜里的火光,烘得渐渐散了。
雨声渐歇时,天边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华霜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的,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正撞见杜敬轩将最后一包干粮塞进包袱里。
他许是熬了半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鼻尖通红,抬手时还忍不住闷咳了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干涩。
见她出来,杜敬轩动作微顿,只淡淡颔首:“雨停了,收拾妥当便启程吧,青溪县的赋税账册,耽搁不得。”
华霜没应声,目光落在他那件依旧半湿的官袍上,清晨的风裹着凉意掠过,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
她沉默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素色披风出来。
那披风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衬着银线滚边,触手生暖,是临行前阿娘亲手塞进她行囊的。
不等杜敬轩反应,华霜便将披风往他肩上一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披着。”她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免得半路咳出声,惊了百姓,说咱们朝廷命官是病秧子,丢的是翰林院的脸。”
杜敬轩一怔,垂眸看着肩上的披风。
锦缎的暖意透过布料渗进来,熨帖着微凉的肩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华霜的清雅兰香。
他指尖动了动,想说什么,抬眼时却见华霜已经转身,正吩咐随从套车。
晨雾漫过驿站的断壁残垣,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瘦挺拔。
杜敬轩攥紧了披风的系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
这话轻得像风,却偏偏飘进了华霜的耳里。
她脚步微顿,唇边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晨光晃花了眼。
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启程的声响惊起了树梢的几只麻雀。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
两人第一次出外任,极为认真,青溪县的赋税账册翻到第三日,却出了岔子。
那些盘踞一方的乡绅,被杜敬轩与华霜摸到了贪墨的实据,竟狗急跳墙,暗中遣了刺客埋伏在两人回驿站的必经之路上。
彼时暮色刚沉,巷弄两侧的民宅悄无声息,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华霜正低头核对袖中抄录的账册条目,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利刃破风的锐响几乎是贴着耳畔掠过。
华霜心头一紧,正要侧身避让,眼前的光影却骤然一暗。
杜敬轩不知何时已挡在了她身前,宽肩挺直如松,反手将她往身后一揽,力道沉稳却不粗鲁。
“小心!”
话音未落,寒光已至。
杜敬轩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臂格挡,锋利的刀刃划破官袍,深深剜进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青布衣衫,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随从们闻声赶来,刀剑相击的脆响霎时响彻巷弄。
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便仓皇遁走。
华霜惊魂未定,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杜敬轩抬手避开。
他眉头紧蹙,额角沁出冷汗,脸色因失血而泛白,嘴上却半点不肯示弱,咬着牙硬邦邦道:“你反应这么慢,下次遇袭,怕是连求饶都来不及。”
这话带着几分刻意的刻薄,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一丝后怕。
华霜看着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惧与后怕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竟一时语塞。
“哭什么?”杜敬轩的声音又不自觉轻了下来。
入夜后,驿站的烛火摇曳。
华霜遣人送去的金疮药,被杜敬轩搁在桌角,动也未动。
他屏退了随从,独自揣着碎银,悄悄摸去了镇上的医馆。
老大夫替他换药时,见他疼得牙关紧咬,忍不住叹道:“杜大人这伤,用寻常金疮药便够了,何必非要买这最金贵的活血生肌膏?”
杜敬轩望着药罐里细腻的膏体,喉结轻轻动了动,半晌才扯了个蹩脚的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留疤。我是朝廷命官,疤印太碍眼,影响官容。”
老大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取纱布。
烛火映着杜敬轩的侧脸,他垂眸看着手臂上缠着的绷带,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巷子里的一幕。
华霜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惶,像受惊的小鹿。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唇角竟不自觉地勾了勾,连带着伤口的疼,似乎都轻了几分。
她好担心自己啊,此生足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