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华霜实在是没想到杜敬轩也挨了责骂。
那个吃了半天瓜的同僚笑道:“昨日陈大人还夸杜公子的字好,今日他就又不满意了,看来并不是针对你一人,华姑娘心里可好受些了?”
华霜抿了抿唇,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心里仍旧不太痛快。
那同僚支着下巴,眼珠一转:“华姑娘和杜公子好像是同乡?”
华霜点点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你们是书院双璧、同科进士,又同在此处……真是,缘分不浅。”
华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杜敬轩从陈元义那边过来,听到这一句,蹙了蹙眉:“在下寒门出身,配不上华姑娘。”
华霜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你心里有数便好。”
那同僚甚是尴尬:“我……我一时胡言,二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再怎么般配,他也不敢说了。
夜漏渐深,翰林院的值夜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花噼啪作响,将华霜的影子拉得颀长。
她埋首核对着户部呈上来的账册,指尖冻得有些发僵,鼻尖也沁出了一点凉意。
正当她搓着手哈气时,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
华霜警觉地抬头,却见窗纸上映出的影子转瞬即逝。
什么人?她诧异地又看一眼。
待她再低头,却瞥见桌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铜制暖炉,炉身温温热热的,隔着锦缎套子也能触到融融暖意。
暖炉旁压着一张素笺,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刻意藏起的温柔:大小姐,冻病了耽误公务。
大小姐。
华霜握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暖炉上,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望着那行字,唇边不知何时,悄然漫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然后便是苦笑。
不是又拒绝了么,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
过了几日,陈元义给了华霜和杜敬轩一个外派任务,让他们去青溪县查一桩赋税弊案,两人带着随从立刻前往。
连绵阴雨缠了一路,待华霜与杜敬轩领着随从行至青溪县地界时,天色已是沉沉如墨。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布油伞上,噼啪作响,风卷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大人,前面十里地便是驿站,只是年久失修,怕是简陋了些。”随从拢着蓑衣,声音被风雨揉得发碎。
华霜蹙眉,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雨珠,目光掠过身旁的杜敬轩。
他一身青布官袍已被淋得半湿,墨发贴在额角,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沉静。
华霜没应声,只颔首道:“先去歇脚,明日再议查案之事。”
驿站果然破败,院墙塌了一角,院里荒草萋萋,正屋的门窗也朽坏了大半。
随从们忙着收拾能住人的厢房,华霜与杜敬轩则进了仅存的一间正房。
屋内蛛网密布,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榻上堆着一床勉强算得上干爽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杜敬轩二话不说,走上前将被褥扯下来,径直往华霜面前一推。
“你住这儿,我去厢房角落凑合一宿。”
华霜看着那床被褥,又瞥了眼他湿透的衣袍,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讥诮:“你不是素来清高自持么?怎么不索性去院里淋雨,倒要占那厢房的角落?”
杜敬轩闻言,身形微顿,转过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硬邦邦的:“我才不信你如此心狠,好了,你就在这里吧,免得你弱不禁风,半夜冻出病来,我还得连夜写文书报备朝廷,平白惹一身麻烦。”
这话呛得华霜哑口无言,她盯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攥紧了袖中的手,心里莫名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夜深得可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华霜躺在榻上,裹着那床被褥,却半点睡意也无。
被褥虽干,却抵不住透骨的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将被褥裹得更紧些。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柴火爆裂的声响从外间传来,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喷嚏。
华霜心头一动,悄然起身,披了外衣走到门边,轻轻掀开一条门缝。
昏黄的火光从隔壁的小灶房里透出来,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杜敬轩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柴火。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湿了大半的官袍,肩头微微耸动,隔了片刻,便忍不住捂住口鼻,闷声打一个喷嚏,眉峰蹙得紧紧的。
灶上的陶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隐约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姜味。
华霜立在门后,望着那抹在火光中微微晃动的身影,指尖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