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熠心神一悸,胸腔深处为她日夜疯转的心脏,霎时被扔入结了冰的黑海,碎了一捧万念俱灰的渣。
唇角肌理神经质痉挛了一下,沐着惨白月光迎上她的视线,配合一声长长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叹息:“啧,宝宝拿枪的样子够帅的。”
他慢条斯理抬手,指尖狠力推了推冰冷枪管,语气轻飘飘却自带千钧的压迫感:“但拿枪指着你的男人,这行为怪伤感情的,也怪不明智的。”
“……”
又是陈腐套语。
浮夸、深情、兼有病态的绮思,俨然一出滥觞的悲情戏码,自诩被全世界背叛的痴情种。
“是吗?”简凝唇角一扬,摹拟他漫不经心又带着点神经质的颤,眼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虚假的柔光:“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你这副被枪指装腔作势的样子,也挺帅的。”
“哀伤里带着点控诉,委屈里又透着包容。啧,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我见犹怜。”她缓声拖调,刻意效仿的狷躁与讥诮,与他的腔调分毫不差:“要不是我早就知道底细,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感动得把枪扔了,扑进你怀里痛哭流涕呢。”
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两人平日的相处,简直是火药桶碰炸药包,一点就着。纯粹相煎太急的对抗路情侣,堪称离心离德的典范。
祁熠向下撇了撇唇角,浅浅的涟漪藏尽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娇气猫如今将他一身机锋习得入骨三分,成了他最完美的共犯。
敢正面与他短兵相接,字字穿心、招招毙命,她堪称头一号。
偏他嗜痛成瘾,偏宠她这根带刺的血玫瑰。
“敢不敢赌一把?”他又假模假式示弱摆无害模样,眉骨挑了一棱若存若亡的峰尖,极具煽动性哄骗人堕落:“最后两枪由你扣扳机。”
“可以。”简凝眼波一凝,警悸掠过一丝碎光:“赌什么?”
东方天际的旭日冒了一钩圭角,隐隐绰绰的太阳红。
祁熠背对着与他的世界背道而驰的曦晖。耷垂着眼睑用余光睃视人,偏生唇角要死不活勾着。分明是俯身示笑的姿态,瞳中戾气森森丛生。
“就赌这两枪,哪一枪能废了我。”语调轻描淡写,可言辞的分量却迫人窒息:“我赢了,你这辈子都跟着我。我输了,联姻今天就作废。一周内,陆家继承权我双手奉上。顺带你哥的公司,我助它登顶南州。”
彻头彻尾的死局。
他把自己当祭品,赌注压着众生命脉。
真有人敢以一人孤注,押上全世界,只为换一颗真心不灭。
简凝握枪的手明显抖了抖。
诱惑太硬。只要一扣扳机,陆京驰的棋、简松言的劫、她的困局,统统烟消云散。
代价同样惨烈。她得赔上她的一辈子。
天平两端轻重悬殊,她迟迟无法落锤。
抑或,本身是一场不对等的掠夺。
一侧是她自由不羁的灵魂,是未来无穷可能的集合。
一侧是陆京驰撼动京华权商的支点,是简松言公司的生死存亡。
沉重如山的筹码,被祁熠毫不费力堆上天平一隅,只为压垮她心中纤芥的踌躇。
他将她所有软肋变成棋子,摆满棋盘,把黑子塞她手心,逼她亲手落子。
简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格格咬死,压向了扳机。金属的冰冷似乎有了温度,烫穿皮肉,直灼神经。
如果……这一枪下去,真能一了百了?
绝无可能。苦难永恒。
她心镜无尘,洞若观火。
或许自己不是祁熠的知己,却是他最危险的对手。
他的一瞥一笑、一言顿挫,她能拆解三重真相:上是静水无波,中是惊雷奔涌,下是刻意抹去却终露痕迹的漏洞。
人心是谜题,她天生擅长解谜。
尤其当谜面是祁熠。
他设赌局,必是胸有丘壑,算无遗策。
所以,诱抛最腥的饵,等她扑。
再作壁上观,欣赏她如何一步步,掉入他布好的网。
她怎可束手就缚,自陷囹圄?
“可是我不想跟你一辈子。”简凝的冷脸藏于阴影下,眼球淤着酽浓的黯色,红血丝隐隐伴生,水雾弥漫薄角膜:“怎么办?”
音息是缱绻的软,眼波是含春的水。可字字句句却淬了冰的锋利,硬生生凿碎两人自欺欺人的薄冰。
冷言烫伤了耳膜。祁熠的双眸瞬息洇了猩红,浓烈而痛。
釜底抽薪的一招,实在出人意表。以最柔的腔调,说最绝情的狠话。
怎么办呢?
主人不愿与小狗共度余生。
既然心不甘情不愿,只好勉为其难用最下乘的手段,强人所难了。
“伤人心的话真是张口就来啊,宝宝。”他先假意戚戚然控诉一句,又十分有技巧将话题拨回原点:“既然说痛快了,就开赌吧。”
简凝哪能轻易上贼船?
她反手一掣,枪口自祁熠心口撤离,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抵上了自身太阳穴。
分明一弯柔波藏于眼角,眸光却淬着寒江雪:“可我赌的不是你死,也不是我活。”
祁熠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看着他惊骇欲绝的眼睛,唇线拎了一弯凄艳的笑:“我赌的,是你舍不得。”
分明是拿他的喜欢当刀,一刀一刀剜他心口的血肉。
可有恃无恐的底气,偏生是他亲手喂养的。
“这一枪。”她的指尖沉稳压上扳机,处变不惊的眉眼间,藏的是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如果我死了,你赢。可如果你赢了,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和一个背负一生罪孽的自己。”
“你敢接吗?”
她知道,他不敢。
不敢赌她会不会扣下扳机,不敢赌她是不是真的敢自爆。
所以,她胜券在握。
因为他注定败北。
败在她赌的从来不是命,是他的心软。
心软是世上最不值钱的破绽。
空气一刻凝固成了真空。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画面浸透末日废土的荒凉感。
两人哪是谈恋爱,明明是生死局。
祁熠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眼尾最细微的纹路勾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可横冲直撞血脉的心脏,却暴露了内心分崩离析的真相。
她拿他的爱意当筹码,赌注却是她自己的命。
他不敢赌。赌不起一点。
游戏规则昭示:棋手不可动情。
他却偏偏将她这枚死子,一意孤行养成了心头血。
恶果自酿,活该吞下。
“我怕了你了,行不行?”祁熠磨着牙,嗓子滚了一圈无可奈何的服软。
满身的刺对上她,根根倒卷,尽数折断。
可简凝偏不领情,反倒得寸进尺,分明是吃准了他的软肋:“你要帮陆京驰拿回继承权,也要助我哥的公司更上一层楼。”
眼见他眼眸晕浓真真切切的苦笑,变本加厉提无理要求:“我和你的联姻,十一月底必须作废。”
祁熠惯以冷眼视人,倨傲难测。
不识降心,不作退步,不知折节。
是以,危险、狂妄、冷刺是他的底色。
可目光一旦落及简凝,瞳孔不自觉漾上莹莹碎碎的情与意。
简凝正是拿捏他藏得极深的软,踩着他无处遁形的爱意,将他逼入死角:“一分钟,考虑清楚。”
反手一记漂亮的绝杀。将回旋镖原路劈回他。
祁熠坏心眼低笑一声,贴着她的手不安分搔了搔她的手心,惹得她颦眉嗔怪剐他。
“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他抬手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趁她赧愤欲盖弥彰时,魔术般将枪从她指间变走,再反手卸了套筒。
简凝望着他把枪扔给陆京驰,一缕惊疑攀上烟眉,却只一瞬,她敛神定气迎上他抛掷的话锋:“不是,这辈子欠的。”
今世今日尘缘已了,两人互不相欠。
后数年,咸腥海风卷着记忆的狂潮。简凝看浪涛一遍遍撞碎礁石,忽然彻悟:
祁熠欠她的,何止是情,何止是命?
是生生世世偿还不清的痛。
今生今世,注定赔给她。
百转轮回,他困她至死不渝。
“人心不足蛇吞象,条件我只答应前两个。”他的眉目无悲无喜,反漾了一缕荒诞的纵容:“能行,我带你离开。不行,就继续耗着。”
简凝识时务,知道适可而止。他肯退让两步,算是极限施舍。
联姻的枷锁,日后再伺机而破。
她敛目,浓长的睫毛抖震,像极了折翼的冷蝴蝶。
“你要说到做到。”
心惴惴然,唯恐他食言而肥。
可他们之间,失信的人是她。
篮球场上,他满心欢喜见她将水递给简松言。他手中过期的、无人问津的水,是她敷衍的证据,是他沉默的伤疤。
“好好好。”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了迷离光障,令人雾里看花,难辨祁熠眼神深浅。可他的话宠溺极了:“但凡出尔反尔一次,我就下地狱。”
“行了吧,我的小祖宗。”
“我的”二字,特意使坏咬了三重音。
无异于严正警告:
痴心妄想者,自寻死路。
他笑得欲,满心满眼惟她一人。
简凝难得被他的目光烫得心慌,稳着声线问:“你怎么抓着他的?”
耳根的飞霞流丹,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
“机场大厅。”两人被铐链禁缚的手,不知何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十指相扣,祁熠十分幼稚将人更加亲密贴近自己:“我刚下飞机,他正要检票离场。我还没瞧见他,倒是他心虚,一眼扫来转身就跑,被我的人当场按住。枪也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处置权交你。”他破天荒对陆京驰金口玉言,语气带几分施恩望报:“顺手牵羊,给你留几个保镖。”
“谢了。”陆京驰毫无芥蒂。虽对简凝与祁熠摇摇欲坠的联姻忧心忡忡,但他信,祁熠比他更能给简凝一个万全的未来。
“客气。”应是记着前次因怠慢老K,被简凝兴师问罪失礼的前车之鉴,如今乖觉了,或者学会装乖了,该有的礼数一应俱全:“女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爱屋及乌,今夜陆京驰成功升级为祁熠的亲朋好友。
虽然友情的保质期,全看简凝的心情。
今夜,司玖堪称狗粮品鉴大师,秀眉拧成一股烦躁的麻花,对着旁若无人的璧人抗议:“我说,两位祖宗给条活路吧。狗粮真吃饱了。”
眼见祁熠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简凝暗中掐了他一把,眼神无声警告。
“不好意思,玖姐姐,今晚把你们掺进来了。”
司玖不是斤斤计较的主儿,勾唇一笑,满不在乎:“没事,权当免费体验了一把地狱游,心跳加速,挺刺激。”
又特意睨了眼厉烬风,多此一举一问:“你有没有事?”
“我们长公主竟然会关心人?真是稀罕。”男人看向她的眼神柔情至极,声线藏不住的笑音:“就算今晚真交代在这儿了,那也是含笑九泉,死而无憾啊。”
“……”
司玖无视他的油腔滑调。
重新将目光跌回简凝的眼睛上:“你们是直接回南州,还是找个酒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