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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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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熠心神一悸,胸腔深处为她日夜疯转的心脏,霎时被扔入结了冰的黑海,碎了一捧万念俱灰的渣。

唇角肌理神经质痉挛了一下,沐着惨白月光迎上她的视线,配合一声长长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叹息:“啧,宝宝拿枪的样子够帅的。”

他慢条斯理抬手,指尖狠力推了推冰冷枪管,语气轻飘飘却自带千钧的压迫感:“但拿枪指着你的男人,这行为怪伤感情的,也怪不明智的。”

“……”

又是陈腐套语。

浮夸、深情、兼有病态的绮思,俨然一出滥觞的悲情戏码,自诩被全世界背叛的痴情种。

“是吗?”简凝唇角一扬,摹拟他漫不经心又带着点神经质的颤,眼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虚假的柔光:“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你这副被枪指装腔作势的样子,也挺帅的。”

“哀伤里带着点控诉,委屈里又透着包容。啧,真是教科书级别的我见犹怜。”她缓声拖调,刻意效仿的狷躁与讥诮,与他的腔调分毫不差:“要不是我早就知道底细,说不定现在都已经感动得把枪扔了,扑进你怀里痛哭流涕呢。”

众人看得眼皮直跳。

两人平日的相处,简直是火药桶碰炸药包,一点就着。纯粹相煎太急的对抗路情侣,堪称离心离德的典范。

祁熠向下撇了撇唇角,浅浅的涟漪藏尽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娇气猫如今将他一身机锋习得入骨三分,成了他最完美的共犯。

敢正面与他短兵相接,字字穿心、招招毙命,她堪称头一号。

偏他嗜痛成瘾,偏宠她这根带刺的血玫瑰。

“敢不敢赌一把?”他又假模假式示弱摆无害模样,眉骨挑了一棱若存若亡的峰尖,极具煽动性哄骗人堕落:“最后两枪由你扣扳机。”

“可以。”简凝眼波一凝,警悸掠过一丝碎光:“赌什么?”

东方天际的旭日冒了一钩圭角,隐隐绰绰的太阳红。

祁熠背对着与他的世界背道而驰的曦晖。耷垂着眼睑用余光睃视人,偏生唇角要死不活勾着。分明是俯身示笑的姿态,瞳中戾气森森丛生。

“就赌这两枪,哪一枪能废了我。”语调轻描淡写,可言辞的分量却迫人窒息:“我赢了,你这辈子都跟着我。我输了,联姻今天就作废。一周内,陆家继承权我双手奉上。顺带你哥的公司,我助它登顶南州。”

彻头彻尾的死局。

他把自己当祭品,赌注压着众生命脉。

真有人敢以一人孤注,押上全世界,只为换一颗真心不灭。

简凝握枪的手明显抖了抖。

诱惑太硬。只要一扣扳机,陆京驰的棋、简松言的劫、她的困局,统统烟消云散。

代价同样惨烈。她得赔上她的一辈子。

天平两端轻重悬殊,她迟迟无法落锤。

抑或,本身是一场不对等的掠夺。

一侧是她自由不羁的灵魂,是未来无穷可能的集合。

一侧是陆京驰撼动京华权商的支点,是简松言公司的生死存亡。

沉重如山的筹码,被祁熠毫不费力堆上天平一隅,只为压垮她心中纤芥的踌躇。

他将她所有软肋变成棋子,摆满棋盘,把黑子塞她手心,逼她亲手落子。

简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格格咬死,压向了扳机。金属的冰冷似乎有了温度,烫穿皮肉,直灼神经。

如果……这一枪下去,真能一了百了?

绝无可能。苦难永恒。

她心镜无尘,洞若观火。

或许自己不是祁熠的知己,却是他最危险的对手。

他的一瞥一笑、一言顿挫,她能拆解三重真相:上是静水无波,中是惊雷奔涌,下是刻意抹去却终露痕迹的漏洞。

人心是谜题,她天生擅长解谜。

尤其当谜面是祁熠。

他设赌局,必是胸有丘壑,算无遗策。

所以,诱抛最腥的饵,等她扑。

再作壁上观,欣赏她如何一步步,掉入他布好的网。

她怎可束手就缚,自陷囹圄?

“可是我不想跟你一辈子。”简凝的冷脸藏于阴影下,眼球淤着酽浓的黯色,红血丝隐隐伴生,水雾弥漫薄角膜:“怎么办?”

音息是缱绻的软,眼波是含春的水。可字字句句却淬了冰的锋利,硬生生凿碎两人自欺欺人的薄冰。

冷言烫伤了耳膜。祁熠的双眸瞬息洇了猩红,浓烈而痛。

釜底抽薪的一招,实在出人意表。以最柔的腔调,说最绝情的狠话。

怎么办呢?

主人不愿与小狗共度余生。

既然心不甘情不愿,只好勉为其难用最下乘的手段,强人所难了。

“伤人心的话真是张口就来啊,宝宝。”他先假意戚戚然控诉一句,又十分有技巧将话题拨回原点:“既然说痛快了,就开赌吧。”

简凝哪能轻易上贼船?

她反手一掣,枪口自祁熠心口撤离,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抵上了自身太阳穴。

分明一弯柔波藏于眼角,眸光却淬着寒江雪:“可我赌的不是你死,也不是我活。”

祁熠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她看着他惊骇欲绝的眼睛,唇线拎了一弯凄艳的笑:“我赌的,是你舍不得。”

分明是拿他的喜欢当刀,一刀一刀剜他心口的血肉。

可有恃无恐的底气,偏生是他亲手喂养的。

“这一枪。”她的指尖沉稳压上扳机,处变不惊的眉眼间,藏的是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如果我死了,你赢。可如果你赢了,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和一个背负一生罪孽的自己。”

“你敢接吗?”

她知道,他不敢。

不敢赌她会不会扣下扳机,不敢赌她是不是真的敢自爆。

所以,她胜券在握。

因为他注定败北。

败在她赌的从来不是命,是他的心软。

心软是世上最不值钱的破绽。

空气一刻凝固成了真空。

众人看得心惊肉跳,画面浸透末日废土的荒凉感。

两人哪是谈恋爱,明明是生死局。

祁熠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眼尾最细微的纹路勾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可横冲直撞血脉的心脏,却暴露了内心分崩离析的真相。

她拿他的爱意当筹码,赌注却是她自己的命。

他不敢赌。赌不起一点。

游戏规则昭示:棋手不可动情。

他却偏偏将她这枚死子,一意孤行养成了心头血。

恶果自酿,活该吞下。

“我怕了你了,行不行?”祁熠磨着牙,嗓子滚了一圈无可奈何的服软。

满身的刺对上她,根根倒卷,尽数折断。

可简凝偏不领情,反倒得寸进尺,分明是吃准了他的软肋:“你要帮陆京驰拿回继承权,也要助我哥的公司更上一层楼。”

眼见他眼眸晕浓真真切切的苦笑,变本加厉提无理要求:“我和你的联姻,十一月底必须作废。”

祁熠惯以冷眼视人,倨傲难测。

不识降心,不作退步,不知折节。

是以,危险、狂妄、冷刺是他的底色。

可目光一旦落及简凝,瞳孔不自觉漾上莹莹碎碎的情与意。

简凝正是拿捏他藏得极深的软,踩着他无处遁形的爱意,将他逼入死角:“一分钟,考虑清楚。”

反手一记漂亮的绝杀。将回旋镖原路劈回他。

祁熠坏心眼低笑一声,贴着她的手不安分搔了搔她的手心,惹得她颦眉嗔怪剐他。

“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他抬手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颊,趁她赧愤欲盖弥彰时,魔术般将枪从她指间变走,再反手卸了套筒。

简凝望着他把枪扔给陆京驰,一缕惊疑攀上烟眉,却只一瞬,她敛神定气迎上他抛掷的话锋:“不是,这辈子欠的。”

今世今日尘缘已了,两人互不相欠。

后数年,咸腥海风卷着记忆的狂潮。简凝看浪涛一遍遍撞碎礁石,忽然彻悟:

祁熠欠她的,何止是情,何止是命?

是生生世世偿还不清的痛。

今生今世,注定赔给她。

百转轮回,他困她至死不渝。

“人心不足蛇吞象,条件我只答应前两个。”他的眉目无悲无喜,反漾了一缕荒诞的纵容:“能行,我带你离开。不行,就继续耗着。”

简凝识时务,知道适可而止。他肯退让两步,算是极限施舍。

联姻的枷锁,日后再伺机而破。

她敛目,浓长的睫毛抖震,像极了折翼的冷蝴蝶。

“你要说到做到。”

心惴惴然,唯恐他食言而肥。

可他们之间,失信的人是她。

篮球场上,他满心欢喜见她将水递给简松言。他手中过期的、无人问津的水,是她敷衍的证据,是他沉默的伤疤。

“好好好。”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了迷离光障,令人雾里看花,难辨祁熠眼神深浅。可他的话宠溺极了:“但凡出尔反尔一次,我就下地狱。”

“行了吧,我的小祖宗。”

“我的”二字,特意使坏咬了三重音。

无异于严正警告:

痴心妄想者,自寻死路。

他笑得欲,满心满眼惟她一人。

简凝难得被他的目光烫得心慌,稳着声线问:“你怎么抓着他的?”

耳根的飞霞流丹,出卖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

“机场大厅。”两人被铐链禁缚的手,不知何时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十指相扣,祁熠十分幼稚将人更加亲密贴近自己:“我刚下飞机,他正要检票离场。我还没瞧见他,倒是他心虚,一眼扫来转身就跑,被我的人当场按住。枪也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处置权交你。”他破天荒对陆京驰金口玉言,语气带几分施恩望报:“顺手牵羊,给你留几个保镖。”

“谢了。”陆京驰毫无芥蒂。虽对简凝与祁熠摇摇欲坠的联姻忧心忡忡,但他信,祁熠比他更能给简凝一个万全的未来。

“客气。”应是记着前次因怠慢老K,被简凝兴师问罪失礼的前车之鉴,如今乖觉了,或者学会装乖了,该有的礼数一应俱全:“女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爱屋及乌,今夜陆京驰成功升级为祁熠的亲朋好友。

虽然友情的保质期,全看简凝的心情。

今夜,司玖堪称狗粮品鉴大师,秀眉拧成一股烦躁的麻花,对着旁若无人的璧人抗议:“我说,两位祖宗给条活路吧。狗粮真吃饱了。”

眼见祁熠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简凝暗中掐了他一把,眼神无声警告。

“不好意思,玖姐姐,今晚把你们掺进来了。”

司玖不是斤斤计较的主儿,勾唇一笑,满不在乎:“没事,权当免费体验了一把地狱游,心跳加速,挺刺激。”

又特意睨了眼厉烬风,多此一举一问:“你有没有事?”

“我们长公主竟然会关心人?真是稀罕。”男人看向她的眼神柔情至极,声线藏不住的笑音:“就算今晚真交代在这儿了,那也是含笑九泉,死而无憾啊。”

“……”

司玖无视他的油腔滑调。

重新将目光跌回简凝的眼睛上:“你们是直接回南州,还是找个酒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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