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枪管抵着伤口狠狠碾压的陆京驰,面色肉眼可见的煞白,分不清是痛极、惧极,又是被赤裸裸的羞辱灼伤了尊严。
双腕被他牢牢缚箝,简凝的骨节泛白,神色却夷然自若。
加州的地下夜场,她目睹过拿枪当开瓶器撬酒的疯子,亲历过弹雨横飞、血肉糜烂的火并。
枪膛有无实弹,无所谓。
关键是,祁熠能将陆京墨的铁证拱手奉上,助他绝地反杀。也能转手送陆京驰去见阎王。
非虚言恫喝,是真有杀心,更真下得了毒手。
窗外的星火点点被汹涌的云海遮蔽。
简凝的眸色冷感寡淡,绯唇翕动吐落的字字句句却软得异常,音节刻意的魅惑:“祁熠,你想听我为什么瞒着你来找他,我有的是时间交代。但你拿枪伤我朋友,只会让你离我想让你站的位置,越来越远。”
祁熠不觑她。枪管加压陆京驰的血色伤口,狠狠施碾换得一声无法压抑的惨哼。
“祁熠!”
声音绷紧,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慌。
但他只轻蔑低了低睫,灰阴影覆盖了瞳孔,只留眼尾一道上扬的折痕,是他脸上最鲜明的、挑衅般的嘲弄。
“玩个刺激的。”
不知向谁宣战,嗓音磨着懒,更淬着掌控。
“这枪里就一颗子弹,六分之一的死亡几率。玩把大的,轮盘赌,你想指谁脑袋就指谁,但别指自己,那太没劲了。”
六膛虚位,独填一发死神之吻。
六分之一,数理上不值一哂。
可于生死交界,是血肉横溃的前奏。
扳机一扣,或空或灭,绝无第三条路。
显然不是威慑,是玩命,是疯子惯会拍板定下的死亡玩法。
那柄勃朗宁.手.枪于他修长指间灵巧翻旋,一个花哨的转轮狂啸。寒光过处,众人的咽喉尝尽了刀锋的滋味。
简凝的脸色变了变:“祁熠,你……”
“嘘。”食指虚点唇间,他的眼神是真空的,只映着弹巢疯狂的旋转,唇边的笑意比枪管薄凉:“别破坏规则。我们来赌一赌,赌这颗子弹,会不会刚好落在那个致命的位置。”
就着薄薄一漪月光,简凝细细描摹他的轮廓线。
少年的皮相极美,骨相却极冷,透着股活够了的厌世与疯欲。
她明白,顺从他是唯一的免死金牌。
眼尾洇了一痕朱砂色,晕着一丝假意的顺从,她的声线温软,带着引君入瓮的甜:“好啊。”
被城池倾覆殃及的无辜池鱼司玖与厉烬风,绝望又认命般闭了闭眼。
烈火焚天时,无一烬可免于罪。
人心是世上最摇摆的秤砣。
众人内心的小九九打得震天响:
枪口偏一寸,会不会溅她一身血?弄脏她的鞋?会不会伤他一根汗毛,刺痛他的神经?
他们把良心称了又称的时候,规则制定者大发慈悲般赏了一剂致命良方。
两名保镖拖着一具活尸上场。头套粗布麻袋,口塞秽物,噫噫呜呜没玩没了。
但凡耳朵没聋的,一秒内必对上号。
乱局中的定海神针——陆京墨。
众人胸口如拨云见日,照见一线苟延残喘的活路。
原该挫骨扬灰的下场,如今不过是提前合眼。
他该含笑赴死,感恩戴德,谢他们仁慈宽厚,没让他尝尽世间最恶毒的酷刑。
可惜了。
死人最大的悲哀,是连一声“谢谢”都成了不存在的回音。
风止月黯。
子弹破膛,首响必属游戏主宰者。
冰冷的枪管硬生生吻上陆京驰的眉心。
无人动容。
毕竟,祁熠要他命的杀心,赤裸裸祭上了台面。
明面上风平浪静,但心脏疯狂超速撞墙。
窗外物流车的笛音悠悠拂耳,恰与枪械沉钝的“咔嗒”声间不容息吻合。
血色世界失了聪,风声跟着屏了息。
一缕极细的白烟,虬曲着从导气孔边沿沁溢。蟠屈、疑滞,升至半空灰飞烟灭。
陆京驰侥幸逃脱。漏网游鱼一枚。
祁熠惯是这路数。不讲道理,不按套路,恣肆随心。将一切唾手可得,运用裕如、浑若天成。
他甚至轻慢吹了吹枪口余烟,状若催促子弹:“快出来。”
目光掠过僵仆般寂然不动的数人,眼底栖止着一丁笑意,不浓不淡,端的是心尖上最本真的映像。
神经传导驽钝的三五人,倏尔惊悚回魂。手心的冷汗涔涔成河。
这人当真生就一副蛊惑众生的假面,内里却是个嗜血的疯子。
“下一个谁?”祁熠半眯着眼淡笑,一边慢条斯理把玩着手枪,一边虚张声势唬人:“越往后拖,爆头的几率越大。”
若开枪前重旋弹巢,生死各半,六均之一。若不旋,等于是一场递增的死亡拍卖。
可他们玩的是俄式轮盘。不重旋,不洗牌,只赌命。
序位愈后,活路愈绝,死亡膨胀。第六位,生存率为零。
第二枪司玖执手,枪口怼上被保镖嫌吵、一棍砸晕的可怜人。
扣动扳机,空响。安然无恙。
第三人接手枪械,指节森白的手抖如筛。他洞若观火,一之六易为一之五,踵即为一之四。
瞄准的是气息奄奄的活死人陆京墨。弹巢空转,虚惊一场。
命真硬,又逃过一劫。
空气浮泛火药硝与死亡的味道。第四枪,不出意外大冤头又是陆京墨。
应是造化弄人,抑或天意悯弱,又又让他捡回一条烂命。
可喜可贺。
末两枪,分属简凝与陆京驰。
不知是“女生优先”的老黄历,又是陆京驰藏了私心。
只见男人喉结艰难上下一滚,薄唇吐落的两字异常轻松:“你先。”
有一缕清冷的月光爬上他的眼睑,勾画眼窝处深浅不一的沟壑。
他生着一张糅合了教授儒雅与军人刚毅的脸,笑涡一闪,一副风度翩翩的温柔极具欺骗性。
简凝似被他的笑蛊惑动摇,又或第五序位接枪本是预谋杀招。
她无声吁气,从厉烬风手中一把攥过手枪,金属的寒意渗入心湖。
裂冰的夜。苦涩的灰。
她腕力一挫,颠了颠手枪的重量。
沉甸甸的,是主宰生死的实感。
轻飘飘的,是枪锋所向是祁熠。
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有恃无恐地硬生生怼上了祁熠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