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有道喑哑的笑声,混同着风雨声。
即便早预料了结局,可祁熠的心脏却从狂风暴雨中滚了一遭。
爱在恨里发芽,痛在爱里疯长。
大概是他自作自受的代价。
“那是我的荣幸。”哪怕内心血肉模糊,面上依旧一派从容。
他甚至歪了下头,用一种近乎探讨学术的口吻,为自己的狼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台阶:“毕竟,恨是爱的另一种活法。”
一番强行自我洗脑的逻辑闭环,话音字正腔圆,漂亮得像个完美的谎言。
唯有指尖一瞬间的失控,狠狠抽碎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
“……”
简凝眼皮一撩,冷冷乜他。
极尽轻慢的一眼,盛着啼笑的冷火,淬着鄙夷的毒,浮着一层薄薄的、看透疯子般的怜悯。
她忽然好奇,这具精心缝制的皮囊,穿久了不会磨破血肉吗?
话语顺着呼吸流淌,直指人心:“演得久了,还能认出自己最初的模样吗?”
可谁又分得清呢。
斯文是皮,败类是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早把自己弄丢了,被伪装日不一日反噬,连骨血都烂透了。
或许,他从来就是个空心人,哪有什么“最初”。
祁熠不知何时欺身而近,颅脑穿过不复存在的车窗探入。
“我这种人?”一双润漉的眼睛溶入了潮湿夜色,营造一种破碎的假象,阴沉而迷人。
他似乎对自己的本质有着清醒的认知:“看着规矩,实则骨子里全是戏,你说是不是?”
又假模假式轻咳一声,似掩饰笑意,又似酝酿下一句更动听的诳语。
装一副被世界辜负的阴郁模样,虚情假意抛一枚自以为是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瞬,觉得这样的我,也还算……值得一看?”
鸭舌帽与无框眼镜早不知去向。鼻梁两侧留下淡淡的压痕,像是伪饰被摘下后,皮肤留下的无声控诉。
配上他一张凶相,不伦不类的。
简凝沉默无言,祁熠便牢牢盯着她,似要从她冰封的神情中找一丝破绽,一点动摇。
可惜,失败了。
他只看见一片荒芜的平静,一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绝对的清醒。
于是,他懒洋洋推了推空气中的镜框,很痛苦似的低叹一声,却注满了戏剧性的无奈与自嘲:“毕竟,没人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种样子,对吗?”
辩解轻飘飘的,不知掺了多少虚与委蛇的水分。
“……”
“确实没人规定。”简凝的回应沉淀着理性的赞同,话风却瞬间一厉,轻蔑与厌恶赤裸裸摊开:“可是没人愿意靠近这样一个人。只会让人心生警惕,觉得你危险且虚伪。”
峰表植卉被雨水一笔一笔染深。一股透着湿草气息的山野风莽莽吹,吹得两人的眼角泛了潮。
不说是风,不说是雨,只道是山气太重。
可山气何以湿眼。
不过是心事一遇寒风,便渗了血色的痛。
祁熠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轮廓线,倔犟的眉梢、震颤的睫毛、唇角欲言又止的弧线,全是欲擒故纵的伪装。
混血的风骨,使她的锋利也成了风景。刺人,却动人。
“那你呢?宝宝。”雨声噼里啪啦乱成一团,他的喉音压得极低,刻意揉进了一把沙哑的碎玻璃:“一边喜欢你哥,一边又吊着陆京驰,一边又和我纠缠不清。你是觉得我的容忍度是无限的?”
他是虚伪,但至少情爱上,他足够干净。不搞广撒网,不玩暧昧,更不许诺未来。
他知道自己坏,也不装圣人。可唯独爱情上,从不给人当备胎的错觉,更不拿真心当游戏场。
除了让他恨之入骨的——恨屋及乌,是他的行事准则。
他们活该,罪有应得。
远处雷声滚滚,不知是云躁动,又是情难平。
简凝紧紧咬着唇瓣,红的、肿的,几欲洇血。
他们身处南州北区最峻的山巅,大有“一览众山小”的寥廓。
足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仞悬崖,远处是霓虹频闪的城市森林。
摩天大楼玻璃幕墙的倒影,重叠着千万个不可告人的幽秘。
简凝有一桩隐秘。
她曾目睹自身的殁亡。
是十五岁生日的午夜,她独处医院长廊,面朝玻璃反光。
镜中另一个“简凝”身着病号服,颈间缠绕着输液管,双目阖闭,被护士推着滑向黑暗深处。
她低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温热鲜活且完好无损,可心口却似被硬生生剜空了一块血肉。
仿佛存活的仅是形骸的赝品,一具空洞的躯壳。
镜中逝去的是本真的真身,是被命运错过的正本。
是以,那个摇摇欲坠的鬼影,深植骨血,成了底色。
可今夜,她亲手杀死了“她”——纠缠了她多年的自己。
简凝的眼眶蓄着泪光。亮晶晶的,脆生生的。似将碎未碎的玻璃,又似一碰即溃的薄冰。
似乎厌倦了无望的隐瞒,又似失了兴味。她平静开口,毫无预警揭穿他心口结痂的旧疤:“我和我哥是纯粹的兄妹。是你心术不正,误读了我们的兄妹情。”
根本不予他半分喘息,更不预留任何反驳的空间。
明明生着一张我见犹怜的皮囊,偏生心肠冷得不悲无喜。
她的蓝眼睛似真淬了一簇冷烧的情火,对上他冰封的漆眸,一字一顿判下定论:“至于陆京驰,如果没有回国与你联姻,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破碎的夜,漫长的黑。
简凝闭眸一瞬,再睁眼时,脸颊坠着冷雨,淌着冷泪,混着冷血。
不给他哪怕一帧的缓冲,逼视他红血丝蔓生的眼睛,补上最后一刀:“是你,毁了我的人生计划。”
他是她人生中最错的一笔。
突兀而生硬,毁了整幅画的清白。
是以,笔绝墨枯,不复重挥。
多温柔的口吻,多残忍的裁决。
以恨之名的伤害,不清不楚喂着,苟延残喘活着。
他们明明最懂彼此的痛,却偏偏成了彼此的伤。
想靠近,怕灼心。想转身,又惧空。
于是,只能从趋近与逃离的夹缝间,反复温习心碎的滋味。
她的锋芒是融入血肉的倒刺。
伤人不见血。自伤入骨髓。
纯纯的带刺黑玫瑰。
简凝似是松了劲,徐徐吐尽一口浊气。
心脏痛一场,清一波,最后剩一片无人区。风穿心而过,有几分空荡的爽利。
她觉得,人这一生总得碰上一个克星——一个爱不得,又恨不动的劫。
爱得太早,错在年少轻狂。恨得太深,偏又擦肩而过。
像一场误入骨髓的邪风,拔不得,医不好。可偏偏,次次呼吸牵着点痛,才发觉自己还活着。
山涧一尾冷风流动,吹碎了月光,吹薄了南州城的温度。
祁熠的血液一瞬间逆流回心脏,四肢百骸的骨缝间,寒意自足底攀援而上,勒紧血肉,绞杀骨髓。
皮下血管寸寸崩裂。呼吸间尽是晦湿气,肺叶翕张艰涩。
十年前母亲的血泪控诉,再度狠狠灼穿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是你,害死了你妹妹,毁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