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言,她分不清好感与心动的界限,更理不清喜欢与爱的重量。
与陆京驰的四年,是她单方面的索取。活像吸血鬼一般,心安理得吸食着他无微不至的好。
今年六月末,家族联姻的枷锁落下,他为了继承权,亲手斩断了联系。
漫长的暑假,她偶尔会想念他。
不是撕心裂肺的思念,只是一种生理性的条件反射。
路过咖啡馆时,视线会短暂掠过某个总为她买冰美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她突然漏风的心。
下雨天灰蒙蒙的街,会恍惚忆及他走路时,肩膀总是习惯性偏向她,替她遮风挡雨。
零零碎碎的细节,不汹涌,却绵长。
她始终没弄明白:
自己对他的,是依赖,是习惯,是心动。
直至回国短短的一个月,与祁熠产生了盘根错节的交集。
她迅速地、毫无负担地把他忘了。
不像她,太不像了。
生性专一的人,往往固执且长情。认定了是一生,走散了是一世。
或许她一向被偏爱惯了,骨子里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劲儿。
以为无论世界怎么变,陆京驰的爱永远是她的退路,是她任性妄为的底气。
可今夜,陆京驰将挂着戒指的项链塞给她——她不管不顾与祁熠的跑车相撞。
物理上的冲撞,撞醒了她心理上的逃避。
脑海有了一个荒诞的认知。
假如余生必须绑定一人,她点名祁熠。
无关理性权衡,无关深思熟虑。
是心背叛了理智。
荒谬绝伦。
人心不一。
纯纯的两面派。
一面是圣洁的谎言。一面是滚烫的罪恶。
她的底色,比自以为的更薄情、更冷血。
的确,她的爱是独家垄断。
心安理得霸占他的安全区,是她不爱的铁证。
爱是小心翼翼,她是予取予求。
四年如一日的索取,零愧疚。
绝对专一的人,注定最绝情。
他们手中只有一颗真心。
押对了,是全部身家的狂欢。
押错了,是连本带利的死局。
“重要吗?”祁熠指间的烟被雨浸的软塌塌,清冽的雨水味稀释了浓重的尼古丁。
估计是抽的太没劲,任由它自生自灭。
答案模棱两可,不知是懒得辩驳,又是刻意回避。
但简凝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懂爱,只是习惯了被无数人爱着。只愿站在高处冷眼旁观,享受掌控人心的优越感。
她与他,本质上是同流合污的同类。
顶级的渣,偏生披着禁欲的皮。
蓦然发觉,自己亏欠陆京驰太多了。
吊了他整整四年,不给名分,又不放手,纯粹是她的任性。
可他偏偏甘之如饴,享受着若即若离、不破不立的拉扯游戏。
所以,他从不索取,从不逼迫。
他不惧岁月漫长,因她的存在本是他等待的光。
可对他未免太残忍。
如果没有祁熠横插一脚,她可以笃定,余生非陆京驰莫属。
毕竟,爱应当有归处,更应当有分量。
无需厘清是习惯,是依赖,是喜欢,是爱。
只要彼此不离不弃,足以轰轰烈烈走完一生。
可现实太骨感,容不下模糊的温柔。
她与他之间,或许注定只能困于“熟友”一词的缝隙,发霉、腐烂,再无生长的可能。
良心与教养无声催促她:
该为陆京驰画上句点了。
湿湿的风一阵阵拂过,把黑夜的余温吹成了初冬的预兆。
简凝望着祁熠深不见底的眼眸,问了一桩本不该由她启齿、远非此刻该提及的感情症结,言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对我,是什么情感?”
问题尖锐,目光更甚,比吻更烫、更烈。
直球般的进攻,让祁熠冷静自持的面具裂了一缝,悸扰一闪而逝。
但转瞬将情绪深埋,唇角折一枚从容有礼的淡笑,避而不答,将难题原样奉还:“那你对我,又是什么感情?”
月色铺了万里,眼尾染了月光。简凝隔着白茫茫的雨墙,固执泅渡进他的眼底,试图打捞沉没的真相。
车外一人颓立,车内一人枯坐。一者沐雨,一者观雨。
但都被今夜痛快淋漓的雨水淋湿了眼与心。淋去了冷硬的痂,袒露了内里软而糜烂的肉。
于是,他们捐弃一月之间种种乖违、龃龉与戾气,仅拾掇好与暖的碎片,聊以慰藉。
可大脑层层筛检过往,剔除刺与痛的残片,余下的温情寥寥无几。
毕竟,他们的感情底色是错的,掺杂着不纯粹。
他对她有恨,却生了爱——是饮鸩止渴的瘾,是病态的依赖机制。
她对他无感,却生了恨——是无病呻吟的痛,是自我臆造的创伤。
不是不恨得痛,是不愿恨至穷途。
爱成了负累,恨成了习惯。
成了挥之不去的后遗症。
简凝手掌向上托了托雨的重量。雨质轻盈,却刮得人皮肤生疼。
“恨。”她对着茫茫水帘,借着水汽的敷衍,坦荡供认了内心的溃烂。
恨他视她为可丢可弃的棋子。
毕竟,她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恨他将满腔怨毒错付简松言。
毕竟,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恨他用廉价的温情粉饰太平。
毕竟,她的情意是真的。
有过心动吗?
或许有,但匮缺分量。
所以,她亲手扼杀了不该有的情丝。
不给它扎根的土壤,不许它抽枝展叶,更不容它开花结果。
不值得的感情,不配消磨她的余生。
及时止损,给春天留一条生路。
隔着缠缠绵绵的雨线,两人抓不真切彼此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