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上的高度紧张,精密配合甚至毫不犹豫的对战,可能只是在一出编排好的戏剧里,与空气和影子为敌。
那两名被“杀死”的守卫…他们是谁?
也是幻觉?
还是说,是和他们一样误入此地的牺牲品,被纳米机器影响了神智,扮演了“守卫”的角色,最终死在了同样被影响的“入侵者”手下?
赵安宁走到那辆废弃坦克残骸旁,“小徐”之前在这里发现了“暗哨”。
那里只有一具蜷缩的早已风干的人类骸骨,穿着破烂的不知哪个年代的衣物,身边放着一把锈蚀得无法使用的破旧步枪。
它死在这里可能已经几十年了。
所以,这就是真相。
一个利用环境毒素和人类心理弱点构建而成的虚无的堡垒。
一个“假巢”。
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戏弄的愤怒在小队中弥漫。
“爹的。”雷刚一拳砸在坦克的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冷静!”赵安宁喝道,尽管她自己也还没有理清思绪,“既然这里是假的,那真的在哪里?对方耗费心机构筑这个幻境,必然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痕迹。小沈,重新分析所有数据,尤其是那个规律性信号源和微粒扩散轨迹。剔除所有被幻觉干扰后的错误判断。”
小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系统根据新的认知,开始回溯修正数据模型,剔除掉被神经干扰剂影响后可能产生的错误感知数据,专注于最原始的物理环境信息。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小沈操作设备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永恒的风嚎。
“有了!”
小沈突然抬起头,眼中重新闪起锐利的光芒,“之前的信号源定位和微粒扩散模型,受到了我们自身位置和幻觉暗示的影响,产生了系统性偏移。现在剔除干扰项,重新计算…信号源的真正发射点,不在这个观测站!”
他将修正后的数据投射到全息沙盘上。
代表信号源的光点,向西北方向移动了相当一段距离,落在了一片更加古老标注着“前文明废墟(高风险)”的区域。
“而且,微粒的扩散轨迹也修正了。之前的东南风轨迹是部分正确的,但源头不是这里。是西北方向。那个真正的源头,借助某种高空扩散装置,将微粒播撒到大气中,然后利用特定的气象条件,让它们飘向东南,覆盖‘河谷’和我们的要塞。这个废弃观测站…它可能只是一个…一个中转放大器?或者一个故意设置的、吸引火力的假目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北方。
那里是比“永带”更加古老传说更加危险的地域,是连联盟的探索队都极少涉足的未知之地。
“所以,我们折腾这一晚上,挨了幻象的揍,就得了这么个方向?”雷刚的语气依旧懊恼。
“不。”赵安宁看着那新的坐标,眼神深邃,“我们得到了最关键的东西——真相的方向。对方很狡猾,用幻象浪费我们的时间,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但他们也暴露了。”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思维高速运转:“第一,他们极度依赖这种隐蔽的、非直接接触的手段,说明他们可能正面力量不足,或者极其害怕暴露自身存在。第二,他们对神经科学、环境科技和心理学有极深的研究,这不是普通掠夺者或散兵游勇能掌握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的目光扫过队员们:“——他们害怕我们。害怕我们找到真正的源头。所以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阻挡我们。这意味着,那个真正的源头,要么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要么藏着他们绝不想让我们发现的秘密。无论是哪一种…”
赵安宁的声音斩钉截铁,重新燃起冰冷的决心:“…都值得我们再跑一趟,去西北方看个究竟。”
挫败感被新的目标驱散。虽然此行近乎徒劳,但拨开迷雾见真章,他们并非一无所获。
“收集所有环境样本,尤其是那种纳米微粒的富集样本。”赵安宁下令,“带上那具干尸,回去做基因比对,看能不能找出身份。彻底搜查这个观测站,既然它被选为幻象核心,或许还有被我们忽略的物理线索。”
小队再次行动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针对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针对一个无形的狡诈的阴谋。
他们像梳子一样仔细梳理着这片被谎言笼罩的区域。
最终,在即将天亮时分,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物理方式隐藏起来的墙壁裂隙深处,小沈发现了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已经自我销毁了大半的精密信号中继器残片。
它的工艺风格,与联盟和海潮城所知的所有技术流派都截然不同。
而在这残片上,用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装饰性的纹路,刻着一个模糊的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符号,以及一个难以辨认的似乎代表着某种无尽循环的古老印记。
曙光微熹,照亮了废墟狰狞的轮廓。
方舟号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充满虚妄与诡异气息的钢铁坟场。
车内,赵安宁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信号中继器残片,目光透过布满尘埃的舷窗,望向西北方那片更加深沉未知的荒芜之地。
未知的一切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