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人称“老烟枪”的货主老头。
仅仅是那沉默而充满力量感的背影,就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如同废弃机械般冰冷强悍的气息。
赵安宁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吸入的只有车内浑浊的空气和车外飘进来的浓重烟油味。
她解开安全带,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笨拙。然后,她俯身,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拖出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箱。
箱子很沉,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
下车?
走到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人面前?
说话?
光是想象一下那场景,赵安宁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离了。
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她几乎是扑到驾驶室侧门旁,用尽力气拉开了那扇对她而言象征着最后堡垒的车门——但只拉开了一条刚好能把手伸出去的缝隙。
她将沉重的金属箱用力推出车门外,箱子“哐当”一声闷响,落在修理铺门口布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地面上,正好落在老烟枪脚边不远处。
“货!” 赵安宁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挤出这个字的瞬间,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缩回手,就要把车门关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一直背对着街道,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老烟枪,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与他庞大的身躯毫不相称,如同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猛地一探手,那只戴着沾满黑色油污,厚重粗犷的露指工作手套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赵安宁正欲收回的手腕。
“诶!”赵安宁猝不及防,一声短促的惊叫被死死扼在喉咙里。
巨大的力量从手腕处传来,捏得她骨头生疼,手腕仿佛要被捏碎了般。
一股混合着浓烈机油味和劣质烟草味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被触碰后爆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骇与排斥。
她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被高压电击中,全身的肌肉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猛地将手腕向后死命一抽。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她手腕上的衣袖被老烟枪粗糙的手套钩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同样沾染了污迹的皮肤和几道新鲜的血痕。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她整个人向后狠狠撞在驾驶座椅背上。
而她另一只手里下意识还抓着的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则因为手腕被抓住时的剧痛和这亡命的挣脱动作,彻底失去了控制。
“哐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巨响。
冰冷的金属箱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面包车布满泥垢的车门框上,然后弹落在地,又翻滚了几下,箱体瞬间变形,箱盖也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芒从缝隙中泄露出来,如同鬼火般一闪而逝。
箱子里,那块被称为“能量核心碎片”的危险物品,发出了不祥的嗡鸣。
时间仿佛凝固了。
“废铁回响”修理铺门口金属零件的噪音消失了。
附近几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拾荒者停下了动作。
远处通道口几个游荡的,面目模糊的人影也转过了头。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与探究亦或贪婪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聚焦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和车门外那个滚落的金属箱子上!
那泄露的幽蓝光芒,像一块丢进饿狼群里的新鲜血肉。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社交压力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赵安宁彻底淹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尖锐到极点的念头在疯狂尖叫:逃!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目光,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系统!启动,走!快走——!!!”
赵安宁在意识深处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整个人扑在方向盘上,右脚用尽全力将油门踏板狠狠踩到了底!
“轰——!!!”
破旧的面包车引擎,仿佛一头被强行唤醒的狂暴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近乎炸裂的咆哮。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未燃烧充分油料味道的黑烟,如同墨汁般从排气管猛烈喷出。
整辆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四个轮子在原地疯狂空转,卷起滚滚烟尘和地上的金属碎屑。
下一秒,这辆破车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弹射出去。
车头粗暴地顶开挡在前面的两个空油桶和一个破轮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车尾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一甩,如同一条愤怒的铁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弥漫的刺鼻黑烟,狠狠地扫向修理铺门口。
老烟枪反应极快,在赵安宁尖叫挣脱的瞬间就松开了手,此刻更是猛地向修理铺门内退了一大步。
那沉重的,带着千钧之力的车尾几乎是擦着他的帆布外套下摆扫过,“砰”地一声巨响,将那张油腻的工作台撞得四分五裂,工具零件飞溅。
“找死啊——!”
老烟枪惊怒交加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在赵安宁身后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妈的!神经病!下次车费翻三倍!三倍!!!”
这充满威胁的怒吼被引擎狂暴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瞬间淹没。
面包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蛮牛,撞开零星的障碍物,碾过满地的垃圾,在一路鸡飞狗跳和惊叫怒骂声中,带着滚滚黑烟,疯狂地冲出了这条狭窄的通道,一头扎进营地更深处复杂如迷宫的街巷阴影里,眨眼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弥漫着刺鼻黑烟和惊愕死寂的“废铁回响”修理铺门口。
老烟枪站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那个扭曲变形,还泄露着一丝幽蓝微光的金属箱。
他狠狠啐了一口,布满油污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复杂地望向面包车消失的巷口。
【滴滴小优:紧急避险机动完成!】
【雇客差评录入:‘司机态度极其恶劣,疑似聋哑或精神异常,存在严重暴力驾驶及毁坏财物行为!’ 评语:‘疯子!’】
【结算积分:基础任务积分+100。】
【扣除服务规范分 -150。】
【最终结算:-50点。】
【滴滴小优:警告!服务规范分已跌至危险区域!请宿主深刻反省,加强服务意识学习!】
【检测到任务物品‘劣质消音器’(老烟枪定制版)】
【已随基础积分结算入库。】
【该配件可有效降低引擎噪音约3.7分贝,显著提升乘客舒适度及隐蔽性。】
【是否立即安装?】
狭窄,颠簸,弥漫着机油和恐惧汗味的驾驶室里,赵安宁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湿透,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脸上干涸的血污被新的冷汗冲开,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她根本没听清系统后面在说什么。
翻三倍?
差评?
疯子?
那些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唯一清晰的念头是:逃出来了!
虎口的伤口里鲜血正缓慢地渗透她缠绕的布条,染红了方向盘。
铁砧营地混乱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噪音。
她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弹起又落下,牵动着全身的神经末梢,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那场噩梦般的“社交”。
沾着血污和油渍的手指在冰冷的仪表盘上摸索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颤抖,最终触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的按钮。
嗤——
一声轻微的泄气声响起。
仪表盘上方,突然出现一个用废弃易拉罐精心裁剪打磨和拼接而成的微型展示台上,一个仅有拇指大小,来自某个早已消亡的动漫角色——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笑容灿烂的机械猫玩偶模型,被一股微弱的气流轻柔地托起,开始缓缓旋转。
它那用细铜丝拗成的尾巴微微晃动,塑料材质的铃铛挂件发出极其细微,几乎被引擎噪音完全掩盖的叮铃声。
这是赵安宁在某个废弃玩具店的角落,从一堆垃圾里刨出来的“宝藏”。
她用了整整一个相对安全的夜晚,一点点清理粘合,打磨,甚至用捡来的细铜丝给它重新拗了尾巴,挂上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米粒大小的塑料铃铛。
此刻,这个小小的、色彩有些剥落的玩偶,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中,散发着一种微弱却坚定的,格格不入的暖色光芒。
赵安宁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那个缓缓旋转的、笑容憨态可掬的小小玩偶上。
剧烈的喘息似乎稍稍平复了一点点。
那单调重复的旋转轨迹,那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叮铃声,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车外那个充满恶意和噪音的疯狂世界。
【滴滴小优: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
【强烈建议:立即安装‘劣质消音器’配件,降低引擎噪音有助于舒缓情绪,提升驾驶体验,降低被注意风险。】
【请确认:是否安装?】
系统的电子音依旧冰冷而锲而不舍,试图将她拉回“正轨”。
赵安宁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旋转的小小玩偶,和车轮碾过废土时永不停歇的颠簸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