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营地庞大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隆起，如同巨兽伏卧在昏黄的天穹之下。

高耸的由粗粝金属和回收混凝土块胡乱拼接而成的围墙蜿蜒伸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围墙顶端，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在干燥的风里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像一群垂死毒蜂的振翅。

更远处，几根歪斜的烟囱如同插进天空的断矛，喷吐着浓黑粘稠的烟雾，缓慢地污染着本就浑浊的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劣质燃料燃烧的辛辣以及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以及……一种被无数生命体挤压发酵后特有的，浓得化不开的浑浊人气。

仅仅是远远望着那片聚集地，赵安宁胃里就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抽搐。

指节再次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方向盘粗糙的蒙皮里。

额角的伤口和虎口的裂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身体的疲惫与此刻精神的高度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疯狂擂鼓的兔子，却只吸入了更多混合着机油，血腥和尘土味道的浑浊空气。

“小优，规划最偏僻、人最少的入口路线。”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

【滴滴小优：路线规划中……】

【目标：铁砧营地西门为小型出入口，守卫较少，临近废弃车辆处理区。】

【路线确认。】

【预计3分钟后抵达警戒线。】

【警告：检测到西门区域存在27个活跃生命体信号，能量级低，为普通人类。】

【威胁评估：低。】

【温馨提示：请宿主调整心态，展现优秀服务者的职业素养，主动摇下车窗，用友善的语调与守卫沟通，留下良好第一印象。】

【系统将根据服务规范评分发放额外积分奖励。】

赵安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摇下车窗？

友善沟通？

系统冰冷的“温馨提示”此刻听起来简直像是地狱传来的邀请函。

她恨不得立刻把这辆破面包车变成一艘全封闭的潜水艇，沉入地底。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干涸的血污和尘土，又飞快地缩回手。

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终于接近了西门。

这里果然比主入口冷清许多，只有两个穿着磨损严重，勉强能看出是制式服装的守卫。

他们懒洋洋地靠在一张用废弃轮胎和破木板搭成的“检查桌”旁，桌上放着一台屏幕布满裂纹的旧式终端。

旁边歪斜地立着一根杆子，顶端挂着一盏滋滋作响，光线昏暗的应急灯。

远处堆积如山的报废车辆残骸在昏暗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

其中一个守卫，脸上横着一道狰狞旧疤，正无聊地用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另一个瘦高个则抱着双臂，眼神像秃鹫一样扫视着靠近的车辆。

“停下！检查！”刀疤脸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停车。

他的目光在赵安宁这辆满是刮痕、沾满泥灰的破车上溜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安宁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死死踩住刹车，面包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停在检查桌前几米远。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后背的衣物。

车窗紧闭，贴着她自己用从废墟里翻找出来的几乎不透明的深色垃圾袋充当的“防窥膜”。

她能清晰地看到外面那两个守卫的身影轮廓，看到他们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在放大。

【滴滴小优：检测到宿主心率急剧上升，肾上腺素水平超标。】

【请保持冷静！】

【服务规范提示：请宿主降下车窗，清晰报出姓名，来意及载运货物信息。】

【使用标准话术：“您好，我是滴滴司机，运送特殊物品进入营地，请予以通行便利。” 】

【并请保持微笑。】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嗡嗡作响，像一群不散的苍蝇。

赵安宁的手指痉挛般地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

降下车窗？

微笑？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丢在聚光灯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抗拒。

她猛地抬手，用力按了按驾驶座旁一个布满油污的红色按钮。

滋啦——

车内一个破旧的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接着响起赵安宁预先录制好的，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声音不大，勉强能穿透车门传到外面：“通行费。”

同时，驾驶室侧窗下方一个用废弃饼干盒改造的狭长金属投币口，“啪嗒”一声弹开。

刀疤脸和瘦高个守卫明显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

刀疤脸嗤笑一声，踱步到驾驶室旁，油腻的手指屈起，用力敲了敲深色的车窗：“喂！哑巴还是聋子？听不懂人话？老子要检查！把窗户摇下来。还有，你这破车，加上你这个人，通行费，五十个信用点。或者等值的压缩饼干，净水片。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进！”

隔着几乎不透明的垃圾袋车窗，赵安宁能看到刀疤脸那张扭曲放大的脸贴在玻璃上，喷吐的气息似乎都能穿透过来。

五十个信用点？

这几乎是营地底层居民一周的口粮钱！

赤裸裸的敲诈！

瘦高个也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顶端焊着铁钉的粗糙木棍，不怀好意地敲打着面包车的前保险杠，发出沉闷的当当声：“疤哥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的目光扫向后车厢，“后面装的什么？打开搜查！别是什么违禁品。”

恐惧和愤怒在赵安宁胸腔里激烈碰撞，几乎要炸开。

她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沟通？解释？讨价还价？

每一个选项都让她窒息。

她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里。

逃离这些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和声音。

她猛地俯身，在副驾驶座位下那个充当杂物箱的破塑料桶里一阵疯狂翻找。里面塞满了零碎：半包受潮的饼干，几颗生锈的螺丝，和一小卷绝缘胶布……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一个沉甸甸、冰凉的小布袋。

那是她之前跑“黑单”收到的报酬之一——一小袋工业切割用的劣质金刚砂，虽然纯度不高，但在废土上也能充当硬通货。

赵安宁抓起那个脏兮兮的小布袋，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那个狭窄的投币口塞了出去。

布袋“啪”地一声掉在车门外干燥的尘土里。

刀疤脸和瘦高个都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

刀疤脸狐疑地弯腰捡起，解开袋口的细绳，粗粝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灰黑色的砂砾，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金刚砂？”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惊讶。

这一小袋虽然品质差，分量也远不值五十个信用点，但十来个点是跑不了的。

关键是，眼前这个缩在破车里，连面都不敢露的“司机”，掏钱或者说掏砂的动作如此粗暴直接，甚至带着一股不惜代价的疯狂意味，反而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瘦高个也凑过来看，低声道：“疤哥，这……”

刀疤脸掂量了一下袋子，又眯起眼看了看眼前这辆沉默的，仿佛藏着怪兽的破车，还有那扇死也不肯打开的车窗。

他想起最近营地里隐隐流传的关于一辆“怪车”的只言片语——收费黑得要死，司机从不露面，但据说真能送人进出那些要命的地方。

“妈的，晦气！碰上这么个怪胎！”刀疤脸低声骂了一句，将金刚砂袋子揣进自己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他踢了一脚面包车的轮胎泄愤，“走西门三号通道！那边是垃圾处理区，配你这破车！”

瘦高个撇撇嘴，但还是回到那台破终端前，用油腻的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示意放行。

旁边那根简陋的，用锈铁管焊成的横杆，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抬起了几寸高度。

赵安宁甚至没等那横杆完全抬起，一脚油门狠狠踩下。

破旧的引擎发出一声憋屈的怒吼，面包车像吃了枪药般猛地向前一窜，几乎是擦着横杆底部冲了进去，留下车后一片被卷起的呛人烟尘。

【滴滴小优：警告！危险加速！未确认通行许可完全生效！】

【扣除安全驾驶分5点。】

【通行手续完成（非标准流程）。】

车内的赵安宁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和脸上的污垢混在一起。

她根本不敢看后视镜，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西门内是一条更加狭窄，肮脏的通道，两侧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和各种扭曲的金属废弃物。

昏暗的光线，污浊的空气，远处营地主区隐约传来的鼎沸人声……这一切都让她头晕目眩，像被丢进了沸腾的油锅。

【滴滴小优：目标坐标标记。】

【交易对象‘老烟枪’位于前方200米，右侧，‘废铁回响’修理铺门口。】

【服务规范提示：请提前减速，平稳停靠。下车后请主动问候客户，确认货物信息，保持微笑，争取五星好评。】

【请宿主注意仪容仪表。】

赵安宁的视线死死锁定系统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她猛地转动方向盘，面包车一个粗暴的甩尾，轮胎摩擦着满是油污和垃圾碎屑的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堆报废引擎，然后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废铁回响”那歪歪斜斜用烧焦木板拼成的招牌下。

修理铺门口，一个身影几乎融在门廊的阴影里。

那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像一尊用废铁和岩石堆砌成的雕像。

他披着一件看不出原色，沾满油污和火星灼痕的厚重帆布外套，背对着街道，正埋头在一张同样油腻的工作台上，用一把巨大的扳手粗暴地拧着什么零件，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隔着车门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机油和金属灼热后的混合气味。

在他脚边，散乱地扔着几个被踩扁的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