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桁感到一阵寒意。萧薰的话,和范杞的发现,隐隐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
同一时间,市政中心顶层,市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江维市,一片紫色的海洋中,点缀着玻璃幕墙的冷光。办公室内部装潢是极简的未来主义风格,色调以银、灰、紫为主,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几何画,据说价值连城。
莫锦策市长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极好,定制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躯干,每一根头发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看着窗外他的“杰作”。
“他拒绝了?”莫锦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没有明确拒绝,只说需要时间考虑。”宋柯秘书垂手站在办公桌前,恭敬地汇报,“不过,他似乎在参与一些……非官方的园艺活动,在城郊那片私人薰衣草田。与我们‘帝王紫罗兰’的推广区域有些……小摩擦。”
“摩擦?”莫锦策轻轻晃了晃水杯,“那只是暂时的秩序调整期必然出现的杂音。重要的是,他是否接受了开幕式的邀请?”
“他说考虑。”
莫锦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充满魅力的微笑:“他会接受的。一个渴望父亲认可的儿子,一个失去舞台的演奏家,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哪怕,”他顿了顿,笑意微深,“那舞台可能有点烫脚。”
“市长高明。”宋柯适时奉承,“那么,关于泠韹大师那边……”
“请柬发过去了?”
“已经以市政府的名义,恭送至Jupiter艺行。邀请他作为艺术节的首席评审暨艺术总顾问,并恳请他在开幕式上做权威点评。”
莫锦策走到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光洁的桌面:“泠韹……他是个纯粹的艺术家,或者说,艺术至上主义者。他不关心政治,只关心他那个‘完美’的标准。这很好利用。他对林栩的音乐有执念,对林栩的儿子目前的状态……想必很不满意。让他在开幕式上,以‘艺术’的名义,给那个年轻人一点‘鞭策’,再合适不过了。”
他拿起桌上一个水晶镇纸,里面封存着一朵完美的、永不凋谢的紫罗兰标本。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个从内到外都统一、和谐、完美的江维。音乐要完美,市容要完美,文化形象要完美,甚至连怀念一位故去的大师,也要在我们规定的、完美的形式下进行。”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任何不和谐音,任何野生的、不受控制的东西,都必须被修剪,被引导,或者……被移除。”
宋柯深深鞠躬:“明白。我会确保一切按计划进行。”
“另外,”莫锦策补充道,“档案馆那边,范杞研究员似乎对某些历史细节过于……执着。找个理由,让他去负责艺术节的后勤文献整理工作吧,离开核心档案库一段时间。”
“是。”
宋柯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莫锦策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再次转向窗外,凝视着他的紫色王国。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却未达眼底。
“完美……”他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水晶镇纸里那朵虚假的永恒之花,“多么脆弱,又多么强大的词汇。”
傍晚,Jupiter艺行。
泠韹站在他那间绝对隔音的琴房里,手中拿着那份以市政府名义发出的、措辞极其恭谨的请柬。烫金的字体,紫罗兰底纹,细节无可挑剔。
他灰眸低垂,看了很久。请柬上“权威点评”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那面收藏笛子的陈列墙前,目光落在林栩那支紫竹笛上。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林梓桁苍白的脸,颤抖的手,以及那双冰蓝色眼睛里混杂的愤怒、羞耻和……一丝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祈求。
“鞭策?”泠韹的薄唇吐出这两个字,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的追思会。瘦小的男孩紧紧抓着一支粗糙的儿童笛,站在灵柩旁,哭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关着一头受伤的野兽,也锁着一座音乐的宝藏——只是钥匙,被悲伤和恐惧吞没了。
十年过去,野兽似乎还在原地打转,宝藏蒙尘更厚。
莫锦策想利用他,去完成那场“完美的修剪”。那个政客根本不懂,真正的艺术无法被“规划”,真正的天才也无法被“引导”。他们只能被毁灭,或者……在毁灭般的淬炼中重生。
他将请柬随手扔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走向那架巴洛克大键琴。
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没有落下。
琴房里死寂一片。
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房间。请柬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像一片过于华丽的紫色落叶。
薰衣草田边,林梓桁用井水冲洗着手臂和脸上的泥点。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
市长的邀请,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萧薰的糙理,像一把砸碎枷锁的糙锤。而泠韹的审判……像一面冰冷刺骨、却照见真实的镜子。
他抬起头,看向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巨大的日轮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色,与地上那泾渭分明的两种紫色遥相呼应。
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个银质笛子项链。
左耳里,依然是那片空无。但在这空无的深处,他仿佛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是根系在泥土下蔓延挣扎的窸窣。
是心脏在胸腔内混乱却固执的搏动。
也是远方,紫藤殿堂的方向,隐隐传来的、名为“命运”的钟声,正在缓缓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