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楼下的闪光灯像嗜血的萤火虫,执着地透过窗帘缝隙,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不安图景。
钟律谐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焦躁的节拍。
他终于停下,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将其递到钟铄面前。
“小铄,你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屏幕上不是舆情报告,而是一份财务报表。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负数,如同狰狞的伤口,爬满了屏幕。
最下方那个庞大的债务总额,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瞬间窒息。
钟铄的瞳孔猛地一缩,冰蓝色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惊愕的缝隙。
“爸……这是……?”
“这是我的赌债。”钟律谐闭上眼,仿佛不堪重负,
“也是公司的窟窿。我……我用你的名义,做了一些……投资担保。”
他猛地抓住钟铄的手臂,力道大得发疼,眼中是溺水者般的绝望,“小铄,爸爸不是故意的!一开始……一开始我只是想为你多筹点钱,把你的‘小巨蛋’做得更完美,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儿子是世界上最亮的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退,倒退回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三周前·命运之轮赌场 VIP室】
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有天鹅绒的柔软、雪茄的醇厚和金钱无声的流动。
钟律谐原本是来为钟铄的“小巨蛋”巡回演唱会拉最后一笔关键赞助。
“王总,李董,小铄他今晚有排练,实在抽不开身。这杯,我替他敬各位,感谢各位老板的鼎力支持!”钟律谐端起酒杯,笑容是商场精英惯有的圆滑与诚恳。
酒过三巡,话题被做东的王总自然地引向了牌桌。
“钟老弟,光喝酒多没意思。来几把?听说你是清华的高材生,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学霸的头脑嘛!”王总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钟律谐本想推辞,但看着几位大佬意味深长的目光,想到那笔尚未完全敲定的赞助,他咬了咬牙。
起初,他只是想应付场面,甚至凭借精密的计算小赢了几把,引得满堂喝彩,赞助的合同条款也随之变得优厚。
那一刻,信心与虚荣如同“金星之吻”的甜腻气息,悄然钻入他的理智。
“再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命运的轮盘开始真正加速。
胜利女神不再眷顾,牌面急转直下。他输掉了刚刚赢来的,输掉了自己的积蓄,输红了眼。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概率模型,却怎么也算不对牌路。“不对……这不对……根据期望值计算,我不该输这么多……”
“概率?” 王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将一杯金色的酒推到他手边,“在命运之轮,我们信这个。”他指了指头顶华丽的水晶灯,那灯光流转,仿佛一个巨大的轮盘。“喝一杯,定定神,运气就回来了。”
那杯酒,色泽诱人,散发着不详的甜美。钟律谐鬼使神差地端了起来。
“老钟,看来你今晚手气不太行啊。”王总吐着烟圈,慢悠悠地说,“不过,我这个人最喜欢雪中送炭。这样,我私人借你一笔,帮你翻本!以你和钟铄的吸金能力,这点钱算什么?”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如同毒蛇吐信:“想想看,明天头条——‘顶流钟铄之父豪赌欠下巨债’……这对他刚起步的国际事业,会是多大的打击?我这是在帮你,也是在帮他。”
一张支票被推到他面前,数字后面那一长串的零,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钟律谐看着那张支票,仿佛看到了能掩盖一切失误的遮羞布,看到了能保住钟铄完美形象的唯一希望。他的手,颤抖着,伸了过去。
【回忆结束·公寓内】
“我以为我能赢回来的……我真的以为可以……”钟律谐双手插进头发里,脊梁被彻底压弯,那个精明强干的经纪人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债务吞噬的赌徒。
“我只是想……想帮你把路铺得更平一点……想让你的星途,再无半点风雨……” 他反复念叨着,不知是在说服钟铄,还是在说服自己。
钟铄看着养父花白的鬓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愤怒、失望、心疼……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
他想起少年时,这个男人如何为他挡掉一个个不怀好意的饭局,如何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如何在每个颁奖礼后台给他最用力的拥抱。
那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变成了一把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爸,您教我诚信,教我努力,教我用实力说话。可现在,您却亲手把我推向您最不齿的规则里。
那些温情不是假的。正因如此,此刻的背叛才显得如此残忍。
“所以,”钟铄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抽离后的冰冷,“您就把我,当成了最后的筹码?”
我这颗您亲手打磨的星星,最终的价值,难道就是用来抵押您失控的欲望吗?
钟律谐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两样东西,拍在桌上。
一样,是一张黑色的、不祥的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