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终于到了。
冰冷的锁链哐当作响,祠堂偏殿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刺眼的、阴沉的天光涌了进来,像一把钝刀,冷漠着割开了江渝最后的庇护所。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江渝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带着一种走向圣坛般的、殉道者的庄严。
他重新理了理身上破烂不堪的亚麻衬衫,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不是为了乞求怜悯,而是本能地、死死地护住小腹——
那里,是他与沧澜不容于世的爱情,
是最后的证明,也是他仅存的、微弱到快要熄灭的希望。
江渝被推搡着,走向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如同未知巨兽张开的狰狞口器的海崖。
天空,是沉郁得化不开的铅灰色,浓云低垂,如同玄色的浊墨,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
狂风尖啸着,卷起咸腥的海水沫子,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浑浊的巨浪一遍遍疯狂撞击着礁石,发出沉闷而暴怒的咆哮,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惨剧擂响战鼓。
海崖之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村民们脸上是混杂着恐惧、愚昧和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而另一群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眼神冷漠如冰的,是蓝濠手下的保镖,他们如同磐石般矗立,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却又构成了最为坚实、无法逃逸的囚笼。
墨斯朗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那身绣着扭曲海兽纹路的漆黑祭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让他此刻看起来不像巫师,更像一尊从深渊爬出的魔神。
它手中那柄骨杖,顶端萦绕着不祥的幽光。
蓝濠则站在稍远处,面色是一种耗尽心血后的死灰。
他死死盯着海面,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近乎疯魔的、最后的执念,仿佛那里不是吞噬生命的大海,而是能救他儿子的唯一神坛。
“海神爷在上!”墨斯朗高举骨杖,声音尖利得划破风浪,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今日,以此悖逆之人与其腹中妖孽为祭,平息您的怒火,涤荡污秽,换我村永世安宁!”
“献祭!献祭!献祭!”
“妖孽!妖孽!妖孽!”
“安宁!安宁!安宁!”
村民们的呼喊汇成一股愚昧的洪流,与海浪的咆哮交织,震得江渝耳膜生疼。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他被粗暴地推到悬崖边缘,强劲的海风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撕碎。
江渝死死护着小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目光如同穿越暴风雨去搏击的海燕,江渝固执地、绝望地投向那片他挚爱的、此刻却充满杀机的大海。
沧澜……
别来……
求求你,别来……
我逃不掉的……
他在心中疯狂地祈祷,每一个细胞都在用尽了气力,呐喊着警告。
然而,命运从不听从卑微的祈求。
“轰——!”
远处的海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白色浪花。
一道身影,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银色闪电,破浪而出。
那不是江渝熟悉的、优雅遨游的鲛人形态。
为了更快,为了更灵活地穿越近岸那些致命的礁石与人类设下的陷阱,沧澜竟然强行将那条璀璨的、象征王权的巨大鱼尾,转化为了人类的双腿。
祂浑身湿透,银白色的长发不再如月华般流淌,而是狼狈地紧贴着苍白失血的肌肤。那双曾盛满星海与温柔的幽蓝瞳孔,此刻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焦灼与暴怒,直直地望向悬崖上的江渝。
“沧澜——!”江渝失声喊出,声音带着哭腔。
希望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勒爆!
“嘿嘿!果然来了!自投罗网!”墨斯朗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骨杖毫不犹豫地挥下,“拦住他!抓住他!要活的!”
令行禁止。
蓝濠的保镖们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瞬间发动。
数张特制的、浸满了漆黑粘稠药液的巨大渔网,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蛛喷吐出的罗网,带着腥风,朝着沧澜兜头罩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几名保镖启动了手中的装置,一种刺耳到超越人类听觉阈值极限、却对鲛人感官有着毁灭性打击的高频声波,如同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向沧澜。
“呃!”沧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强行化形本就消耗巨大,这针对性的声波更是让祂动作猛地一滞,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祂抬手,凌厉的水箭呼啸而出,瞬间撕裂了两张逼近的渔网,但更多的网和那无孔不入的声波攻击,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耗、侵蚀着祂的力量。
祂心口处,那片蓝宝石般的护心鳞,光芒急剧地闪烁、明灭,如同风中之烛。
“不要!沧澜!走啊!这是陷阱!快走!!”江渝看得肝胆俱裂,拼命嘶喊,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残酷的景象。
咸涩的海风灌入口中,他却再也闻不到记忆中那自由的气息,只剩下绝望的铁锈味。
可沧澜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祂的目光穿透一切阻碍,死死锁在江渝身上,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近乎癫狂的执念。
祂顶着声波的折磨和渔网的纠缠,像一柄宁折不弯的、燃烧着生命火焰的银色长枪,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悬崖方向突进着。
如同完成最后虔诚的朝圣。
每一步,都在湿滑的礁石上留下混合着淡金色与蔚蓝色的血脚印。
“真是冥顽不灵!!!”墨斯朗冷哼一声,骨杖顶端凝聚起浓稠如原油的黑暗能量,那能量蠕动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意,“既然你执意寻死,便让你亲眼见证挚爱殒命!”
就在墨斯朗即将发动攻击的瞬间,江渝的脑海中,猛地炸响一个冰冷而滑腻的声音,直接穿透了他的意识:
“可怜的小家伙,看看他,多么痛苦,多么狼狈。”
是墨斯朗!
它在直接用意念传话!
“他本可逍遥深海,却为了你,落到这步田地。值得吗?”
江渝猛地抬头,看向墨斯朗,对方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