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荒谬的、却早已埋下伏笔的念头,并非悄然滋生,而是如同海底火山,在江渝最无助的瞬间,轰然爆发。
孩子。
他和沧澜的……孩子。
这认知像一柄淬冰的鱼叉,精准地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镇定。
江渝彻底脱力,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海风湿冷地吹过他汗湿的额发,却吹不散他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
掌心那枚沾了泥污的鳞片,此刻仿佛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脏上,几乎要让他窒息。
是了。
那几次毫无征兆、翻江倒海的恶心;
身体深处难以言喻的、仿佛某种沉睡力量被唤醒的微妙变化;
还有……还有那夜在潮汐画室,灵魂的极致交融时,他曾清晰感受到的——一股不属于他自己、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如同深海种子破土般蓬勃而坚韧的生命力……
一切散落的线索,在此刻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
这不是奇迹,是诅咒。
在这个他被视为“灾星”、“妖孽同伙”的时刻,在这个他与沧澜的爱情被钉在“悖逆”、“亵渎”耻辱柱上的绝境里,这个孩子的到来,不是希望,是压垮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会成为证据……” 江渝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冰冷的恐惧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墨巫师会把他叫做‘污秽的血脉’,村民们会用它来证明我彻底被污染的‘非人’……”
“他们会……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更可怕的念头接踵而至,像毒水母的触手缠绕住他的思维:
它会成为牵制沧澜最致命的软肋。
为了他,沧澜或许还能保持一丝理智,在危机中周旋。
可如果为了他们的孩子……那个沉默而强大的鲛人王子,会做出什么?会如何不顾一切?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沧澜为了救这个孩子,明知是陷阱也会闯入,然后被那些涂满漆黑药液的渔网捕获,被那刺耳的声波折磨……那片蓝宝石般的护心鳞,会被生生剜下……
“不——!!!!!!”
一声压抑的、如同杜鹃泣血般的嘶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江渝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和污秽,像一只被猎枪惊散的兔子,仓皇逃回那间摇摇欲坠的小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闩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仿佛门外追来的不是村民,而是吞噬一切生机的沼泽。
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地、几乎是凶狠地护住依旧平坦的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不能要……不能留……”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绝望的理智。
“这是唯一保护沧澜、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像悬崖峭壁边缘旁逸斜出的一条“生路”。
只要这个孩子不存在,所有的威胁都将失去支点。
沧澜会安全,他或许……也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可是——
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与自私的权衡中,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如同初生海葵最柔软的触须,轻轻拂过他的感知边缘。
那么轻,那么小心,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冰冷的防御。
是那个小生命。
他在无声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刹那间,江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联结。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想着去扼杀这个由他和沧澜的爱共同创造的生命?
这个孩子,是他贫瘠人生中唯一的真实与沧澜存在的证明。
是他们跨越种族、不顾一切的爱情的结晶。
是那个泡沫般易碎的梦境里,唯一沉甸甸的、拥有未来的实体。
湖绿色的眼眸里,恐惧像退潮般缓缓散去,一种名为“爱”的礁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从绝望的深海中顽固地显露出来,坚不可摧。
他必须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扭曲自己,苟延残喘,也必须活下去。
至少,要等到这个孩子能够离开他的身体,获得一丝生的希望。
从这一刻起,江渝彻底戴上了面具。
他收起了所有的棱角、愤怒与不甘,对看守他的村民露出顺从甚至讨好的、近乎麻木的表情,沉默地、机械地咽下那些粗糙得割喉的食物。
每一次孕吐袭来,他都死死咬住嘴唇,将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强行压下去,或者借口染了风寒,躲到角落偷偷干呕,直到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所有的委屈求全,所有的隐忍,都只是为了保护腹中那个正在疯狂汲取他生命力、不容于世的爱情结晶。
然而,他的“顺从”并未换来丝毫宽松,反而正中了墨斯朗的下怀。
这位“朗巫师”需要的,正是一个绝望、无助、能够完美扮演“祭品”的、温顺的诱饵。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江渝在昏睡中,被破门而入的嘈杂声和刺眼的火把光亮惊醒。
几个粗壮的渔民如同鬼魅,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单薄的草堆上拖起,用粗糙的麻绳捆绑住他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江渝惊恐地挣扎,第一反应是蜷缩身体,用被绑住的手死死护住小腹。
“朗巫师有令,为防止海妖同伙逃脱,需将你移至祠堂偏殿,严加看管!”
为首的渔民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看他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件即将被处理的物品。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押到了村里那座常年弥漫着香火与腐朽气息的祠堂。
偏殿里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只有一扇高处的、狭窄的小窗,能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江渝被狠狠地推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落锁的声音如同敲响了他命运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