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咸腥的海风裹挟着一种更粘稠、更危险的气息。
——那是金钱在暗处流动的声音,与恐惧在阳光下发酵的味道。
蓝濠手下带来的丰厚定金,像投入静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贪婪的涟漪,更彻底搅浑了这潭死水。
悬挂着诡异海草与风干生物的宅邸,今夜灯火通明,墨斯朗气定神闲,迎来了一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客人”。
蓝濠的首席助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连袖口都一丝不苟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陈旧的木椅上,与对面阴影中蠕动的墨斯朗形成了光暗晦明的斑影。
油灯摇曳,将墨斯朗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仿佛某种择人而噬的怪物。
“朗巫师,”助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没有丝毫寒暄,
“蓝先生的耐心有限。我们需要确切的、可执行的方案,以及明确的时间表。那个‘生物’,我们必须得到,且要确保其‘有效部分’的活性。”
墨斯朗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狡猾地转动着,他慢条斯理地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贵客莫急。那海妖,乃深海王族,非是寻常山精野怪。其心口那片护心鳞,与祂的心脉、精魂紧密相连,蕴藏着祂大半的生命本源与星辰之力。若强行夺取,鳞片灵性自毁是小,只怕会引动其临死反扑,届时……呵呵,到时候呀,功亏一篑都是轻的。”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脸上细微的变化,才拖长了语调,继续抛出诱饵与陷阱:
“需得等待时机,在一个特定的时刻——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亦是祂力量潮汐中相对平缓的瞬间。再辅以特殊的仪式,在其心神因至亲或……其心甘情愿寄托性命之人遭受巨大痛苦而剧烈震荡时,方可趁其不备,无损剥离。”
同时,他枯瘦如鸡爪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羊皮纸,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令人望之不祥的复杂阵法,阵眼处,正是一片栩栩如生的鳞片图案,周围环绕着扭曲的咒文。
“此乃‘引灵溯血阵’,”墨斯朗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低沉,“需在月圆之夜,于至阴至寒之水畔——也就是那片吞噬了他父母的海崖之下布下。届时,老朽自有办法,让那‘引子’心甘情愿步入阵中。只要他与那海妖之间的羁绊足够深,便能如灯塔般,精准地引导海妖王族现身,并在其心神失守的刹那,完成剥离。”
“是那个少年吗。”助理的如同例行公事的机械,毫无温度。
墨斯朗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示意助理。
助理接过羊皮纸,指尖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寒意。仔细审视着那诡异的图案,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除了钱。”
“任何代价。”
墨斯朗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充满贪婪与算计的笑容:
“老朽所求不多。事成之后,那海妖被剥离鳞片后溃散逃逸的……一缕本源精魂,需交由老朽处置。这对于蓝先生救子并无影响。至于这渔村的愚民们……”
他嗤笑一声,“些许钱财,几句神谕,便可让他们成为我们最忠实、最狂热的……‘帮手’和‘眼睛’。”
一场以爱与生命为祭品的肮脏交易,在摇曳昏黄的灯火下,悄然达成。
……
与此同时,远在繁华都市,那座如同金属与玻璃堡垒的顶级医疗中心顶层。
VIP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生命维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却盖不住那种生命逐渐流逝的无力感。
蓝濠静静地坐在儿子蓝逸的病床边。往日里在商界翻云覆雨、锋芒毕露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被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握着儿子那只瘦弱、苍白且毫无反应的手,仿佛握着世间最后一块浮木。
“小逸,”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近乎耳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
“爸爸找到办法了,真的找到了……很快,很快你就能睁开眼睛,再叫一声爸爸了。”
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放大的高清照片——那是从江渝画作上截取下来,经过特殊技术处理的,沧澜心口处那片蓝宝石般护心鳞的特写。
深邃、纯净、仿佛蕴含着宇宙星光的蓝色,在蓝濠布满血丝的眼中,疯狂地燃烧着,成了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唯一火炬。
“无论那是什么……是妖是魔,是神是怪,”他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眼神是陷入绝境之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偏执,
“只要能救你,爸爸都会把它抓来,剖开它的胸膛,取出你需要的东西。”
“爸爸不能失去你……绝对不能。”
这份源于深沉父爱的执着,在绝望的深渊中不断发酵、变质,已然化成了一种足以焚毁一切,包括他自己良知的可怕疯狂。
在他眼中,那个氏族不再是一个拥有智慧与情感的生命,而仅仅是一味救活他儿子的、冰冷又不可或缺的“药引”。
他甚至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忽略,获取这味“药引”的过程,将何等血腥与残酷。
……
渔村里,墨斯朗的阴谋如同毒藤般迅速蔓延。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言语的煽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村里几个最健壮、同时也是最贪婪鲁莽的渔民,在“朗巫师”的“精准指引”下,进行了一次“英勇”的冒险。
他们带回了“战利品”——一条被特制的、浸染了漆黑粘稠药液的厚重渔网,紧紧缠绕住的“怪鱼”。
体型不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寂银白,形态扭曲,鱼嘴旁生着几根如同毒蛇信子般的肉须。
最令人不安的是,在火把的照耀下,它的鳞片竟反射出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绿光。被拖拽上岸时,它甚至发出了类似婴儿垂死啼哭的、尖锐而凄厉的嘶鸣。
墨斯朗当众举行了一场“净化法事”。他手持那柄诡异的骨杖,口中念念有词,最终在村民惊恐的注视下,猛地将骨杖刺穿了怪鱼的身体!
腥臭的、带着暗绿色荧光的鱼血溅落在沙滩上,竟然发出了“嗤嗤”的声响,迅速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小坑,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