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成了宇宙中最大的笑话。
希望彻底湮灭,世界在他脚下分崩离析,露出其后漆黑冰冷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虚无中的一瞬,也许是痛苦拉长的又一个世纪。周围的景象如同退潮般恢复成婚房的奢华,他依旧跪在柔软得令人厌恶的地毯上。
但有什么东西——那个曾经纯粹地、毫无保留地爱着陈镜屿的“白裕初”——已经在他体内,伴随着那蓝色的计时,彻底死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脖颈仿佛支撑着千钧重担。他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拥有着世间最熟悉容颜的陌生存在。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
最终如同星骸沉降,沉淀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的冰层之下,汹涌的、孤注一掷的、要与命运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没有去捡那把代表毁灭的匕首,而是抓住了“陈镜屿”身上那件刺眼的深蓝色睡衣衣角。他借着力,摇摇晃晃地、如同一个新生的、笨拙的亡灵般站了起来。
他贴近他,近得能感受到那非人的、毫无生命温度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然后,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沿着对方脊柱优美而冰冷的线条,带着一种近乎凌迟的缓慢与专注,缓缓地、用力地向下划去。
指甲划过柔软的丝绸睡衣,留下细微而清晰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某种黑暗仪式正式开始的序曲。
“告诉我……”白裕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破碎后被强行粘合的沙哑质感,他仰起头,如同献祭的羔羊,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蕴含着星云漩涡的琥珀色眼眸,
“在他……意识最后消散的那一刻,他……疼吗?”
K.O.S.依然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静静回望他,像是在读取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悲鸣、不甘与最后一点卑微的祈求。
这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它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关于“哥哥安详离去”的幻想。
白裕初忽然笑了,笑容凄艳得像在万古冰原上骤然绽放的、带着剧毒的曼陀罗,美丽而致命。
“好。你不回答,没关系。”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手指停在了对方脊背的末端,如同按下了某个命运的开关,
“既然你选择成为他……既然命运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又把你送到我面前……”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偏执而疯狂,燃烧着一种要与全世界、乃至与这冷酷宇宙本身同归于尽的毁灭欲。
“那你就要永远扮演下去。”
“扮演我的哥哥,我的丈夫。”
“用他的样子,用他的声音,用他的一切!完美地扮演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这颗心脏停止跳动,直到我也化为灰烬,变成宇宙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你都不能停下!一秒都不可以!”
他猛地揪住对方的丝绸衣领,迫使那张完美复刻的脸庞靠近自己,几乎是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冰蓝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炽烈、最绝望的火焰,仿佛要将彼此都焚为灰烬: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K.O.S.凝视着他,看着这个渺小人类在绝对绝望的废墟之上,迸发出的如此耀眼、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的疯狂。
就像一颗超新星的爆发,短暂地照亮了冰冷的宇宙法则。
良久,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宇宙伊始的古老回响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兴趣”的波动:
“K.O.S.”
白裕初将这个陌生的、带着杀戮与混沌气息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反复地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枚注定无法吐出的、永恒的苦果。
然后,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般颤抖,主动仰起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吻上了那双冰冷的、不再蕴含人类温度的、属于“陈镜屿”的唇。
这不是一个吻。
这是一个烙印。
一场献祭。
一份与宇宙级魔鬼签下的、用灵魂与永恒作为赌注的、无法毁约的契约。
在唇瓣相贴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那个名为“白裕初”的、曾经纯粹地爱着陈镜屿的部分,伴随着那蓝色计时器最后一声无声的跳动,彻底地、无声地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决心与神明同行于地狱、并用自己的一切,包括这残破的生命与不朽的执念,将其永恒捆绑在“陈镜屿”这个身份与皮囊上的……亡魂。
白裕初缓缓抬起头,眼神从献祭后的空洞,迅速变为一种疯狂的、带着血腥气的偏执,他盯着K.O.S., 一字一句地宣告:
“……好。K.O.S. 你既然选择成为他……那就永远别想变回去。”
他再次主动向前,狠狠吻住对方,这是一个充满了铁锈般血腥味和自己咸涩眼泪的吻,如同野兽的撕咬与标记。
“现在……”他在喘息间,用气音宣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你是我的了。”
就在此时,仿佛命运最后的嘲讽与见证,窗外漆黑的、如同天鹅绒幕布般的夜空中,蛇夫座的流星雨,如同约定好一般,再次盛大降临。
无数道银亮的光痕,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密度,疯狂地撕裂沉寂的夜幕,将转瞬即逝的、冰冷而绚烂的光辉,如同上帝的泪滴般,投映进这间弥漫着绝望、疯狂气息的婚房。
流星如雨,无声坠落。
仿佛在为这场早已写定的、关于爱与占有、消亡与禁锢的命运剧本,落下最后一行凄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