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色的婚礼,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在极光霓虹的最后一抹余晖中,彻底落下帷幕。那场盛大的、演给全世界看的童话,在门扉合拢的瞬间,便碎成了齑粉。
婚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沉重地合拢,像墓穴封上最后一块石板,将外界一切喧嚣、窥探与虚假的祝福彻底隔绝。
极致的奢华与刺眼的喜庆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鲜红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玫瑰,如同凝固的血液,铺满了整张巨大的床榻。金线绣成的鸳鸯在昂贵的丝绸被面上纠缠,栩栩如生,却透着工艺品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着精心调制的暖昧暖香,甜腻得令人头晕,与窗外万年雪山渗透进来的清寒气息形成尖锐对抗。
这里温暖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柔软的茧房,也窒息得像一座用黄金与绸缎垒砌的、华丽的坟墓。
白裕初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遗弃在水晶棺椁中的琉璃人偶。冰蓝色的眼眸机械地扫过这精心布置的一切,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个正在优雅脱下昂贵西装外套的“丈夫”身上。
他全身的神经如同亿万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婚礼上强撑的平静与幸福面具,正在寸寸碎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然后,他看到了。
“陈镜屿”从容地走向衣帽间,片刻后,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走了出来。那睡衣的款式明显有些旧了,光泽不如新的柔亮,领口内侧,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绣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倾注了当时所有心意的字母——“CY”。
那是五年前,陈镜屿即将登机远行的那晚,白裕初偷偷溜进他房间,红着脸,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的。少年纯粹而滚烫的心意,承载着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羞涩思念与漫长等待。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想象,哥哥在异国他乡的夜晚穿上它时,脸上会浮现怎样温柔而怀念的笑意。
此刻,这件承载着他最纯粹爱恋的圣物,却穿在了一个占据着爱人皮囊的、冰冷的、来自宇宙深处的未知存在身上。它不再象征跨越重洋的思念,而成了一场最残忍的、对过往一切美好的亵渎。那歪扭的“CY”,像两个嘲讽的符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咣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死寂。那把从不离身的、镶嵌着六颗黯淡宝石的匕首,被白裕初猛地从鞘中抽出,狠狠掷落在两人之间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不再伪装,冰蓝色的瞳孔里燃着幽蓝色的、绝望的火焰,如同极地冰原上燃起的业火,直直射向对方,要将这虚假的皮囊也一同焚尽。
“脱下来。”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濒临崩溃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你……不配碰他的东西。”
“陈镜屿”低头,看了看脚边寒光凛冽的匕首,又抬眼看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精心调试过的、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一一,别闹。”祂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是你的新郎。”
祂向前一步,试图靠近,带着一种非人的、理所当然的逼近感。
“别过来!!!”白裕初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厉声喝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滚开!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这个……占据了别人人生的……怪物!”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了灵魂全部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尖锐地回荡。
祂终于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他激动、崩溃、泪流满面的模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云的漩涡在缓慢转动,更像是在冷静地观察一个有趣的、情绪剧烈波动的实验样本。
“一一,”祂用陈镜屿那独一无二的、温柔的嗓音,编织着世界上最冷酷的言语,“我是你的新郎。你要在新婚的第一天,就亲手用这把匕首,让自己守寡吗?”
“守寡?”白裕初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荒谬的笑话,泪水却流得更凶,几乎要淹没他精致的下颌,
“难道我哥哥没有被你‘杀’死吗?!你现在占着的,就是他的躯壳!他的……尸体!!”
激烈的、血淋淋的指控在房间里激烈碰撞。就在“尸体”两个字话音落下的瞬间——
“滋啦——!”
周围的景象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剧烈地闪烁、扭曲、抖动了一下!婚房极致的奢华与喜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除。
白裕初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绝对的、连时间和空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虚无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空无。
而他的正前方,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计时器,如同神明的独眼,冰冷地悬浮在虚无之中。那冰冷的数字,以一种绝对精确、无情的方式,无声而残酷地跳动着:
【00:47:22:39:13】
【00:47:22:39:14】
【00:47:22:39:15】
……
“这……这是什么?!”白裕初惊恐地看着那不断增加、仿佛永无止境的数字,一种灭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藤蔓般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勒毙。
K.O.S.的身影在虚空中悄然显现,如同深海中最古老的存在,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宇宙的基本真理:
“这就是自陈镜屿意识彻底消散、融入虚无之后,所流动的绝对时间。他离开你,离开这个他选择放弃的世界,已经四十七天,二十二小时,三十九分,又十五秒。并且,这个计时,会永恒地走向无限,永不回头。”
祂顿了顿,如同最终审判的法官,敲下了那定音的法槌:
“他,已经不在了。”
“不——!!!!!!!!!!!!!!!”
白裕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然后投入永恒炼狱的凄厉哀嚎。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足以让任何听到的生灵为之战栗。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猛地瘫软下去,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虚无之中。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坚持、所有小心翼翼维护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蓝色数字彻底碾碎、抽空、化为乌有。蓝色计时器那毫无温度的光芒,映在他惨白如纸、失去所有生气的脸上,像是一片永不愈合的、深入骨髓的冻伤。
“不……不……你骗我……哥哥不会丢下我的……”他徒劳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接受现实,一一。陈镜屿选择了自我湮灭,而我,” K.O.S.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运般的沉重,“选择了你。”
哥哥他……真的不在了。
连这冰冷到极致的时间,都在无情地证明着这个他无法承受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