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跟在陈镜屿身后,只敢怯生生喊他“哥哥”的男孩,在二十三岁这年,终于要彻底改变他们的关系了。
这场备受瞩目的世纪婚礼,由财阀白家与书香陈家倾力打造,意图在末世将临的阴影下,为两位年轻人镌刻下最极致的誓言。地点选在了名为“盘垣”的雪山脉络主峰——一座终年积雪、远离尘嚣的纯净之地。
峰顶并非想象中的冰封死寂,而是一个依托顶级环境科技维持的、巨大的透明穹顶温室,名为“虹园”。穹顶之外,是万年不化的冰雪与呼啸的寒风;穹顶之内,却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春日奇迹。
以彩虹为灵感的花卉在此极致盛放,构成一片波澜壮阔的七彩花海:
炽烈的红:龙血兰,花瓣如熔融的火焰,蜿蜒流淌。
温暖的橙:夕雾草,茸毛在模拟日光下泛着鎏金晚霞般的光泽。
灿烂的黄:日轮葵,巨大的花盘如同缩小的恒星,熠熠生辉。
治愈的绿:翡翠藤,缠绕着水晶廊柱,叶片苍翠欲滴,生机磅礴。
深邃的青:深渊铃兰,花朵低垂,颜色如同不见底的蔚蓝漩涡。
神秘的蓝:极光鸢尾,花瓣上天然生着如同星云般的银白纹路。
高贵的紫:幽影紫罗兰,在光线稍暗的角落静静吐露芬芳。
空气中,冷冽的雪松香与亿万花朵的馥郁芬芳交织缠绕。脚下是由新鲜花瓣铺就的柔软地毯,头顶是全息技术模拟出的、比真实星空更为璀璨烂漫的星图,每一束光都是金钱堆砌的祝福。窗外是永恒的冰雪国度,窗内是强行挽留的盛大春天,这种脆弱而珍贵的美,震撼人心,却也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幻感。
白温辞紧紧握着妻子姚棠的手,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复杂如深渊。既有儿子成家的欣慰,更有面对眼前这个“女婿”时无法言说的忧虑。小初不顾他们提出的另择吉日的建议,执意在这末世征兆已显的时节,完成与陈镜屿的婚礼。姚棠的目光几乎无法从白裕初身上移开,她精致的妆容下,每一次呼吸都在努力维持镇定。作为母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完美笑容下细微的裂痕,她的心正为此承受着无声的凌迟。
陈烨表情严肃,目光如炬,偶尔与远处正礼貌招待宾客的儿子视线交汇时,那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艺术家出身的母亲谢淑桦则更为敏感,她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人——那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眼神里缺少了属于人类的、细微的情感温度,完美得像一座复刻品纪念碑。她的沉默里,充满了艺术家的直觉与母亲无尽的忧心。
全球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但在完美的社交礼仪与低声谈笑之下,弥漫着一种对归来者“陈镜屿”无法言说、却又心照不宣的恐惧与好奇。
所有人都知道,那次发生在溟海上空的灾难,史无前例。
陈镜屿失事的航班,至今找不到任何残骸,任何先进仪器都无法探测到丝毫痕迹。
就像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从现实层面彻底“抹除”了。
而能从这种空难中存活,并且独自归来的人……
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眼前的这位完美新郎官,他真的,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陈家少爷吗?
每个人心中都盘旋着这个疑问,脸上却戴着无懈可击的面具,仿佛共同参演一场盛大而诡异的默剧。
历潇独自坐在最前排的宾客席,与周围温馨浪漫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未经熨烫、略显褶皱的宝蓝色丝绒西装,金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遮不住他翡翠绿眼眸中几乎要溢出的嘲讽、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老婆,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们的“婚礼”吗?
记忆如同鬼魅般袭来。在朗拉克维那座悬浮于云海的遗迹中,没有宾客,没有誓言,只有漫天冰冷的繁星与亘古的寂静。他将自己发明的第一枚AI芯片作为“戒指”,笨拙地套在潘多拉的无名指上。而潘多拉,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分析:“此物质的导热性与生物相容性,优于传统金属戒指。”
那时,天才的历史学家,便与一个从遗迹中复苏的、未知的完美存在,马不停蹄地踏入了最具世俗烟火气的婚姻里。
五年前,潘多拉摘下那枚戒指,放在实验室冰冷的操作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历潇一个人,在空荡的房间里,摔碎了一瓶又一瓶烈酒。
“历潇博士,根据监测,您体内的酒精浓度已接近危险值。建议立即停止摄入并补充水分。”那些以潘多拉为蓝本开发的AI程序,用着相似的声音适时地响起。
“都给我滚出去!!!!!!”他对着空气嘶吼,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受伤野兽,“谁也别来打扰我!”
收到陈镜屿与白家少爷婚礼请柬的那天,历潇被风风火火从片场赶回来的母亲Sylvia直接轰出了家门。
“臭小子!看看人家好事将近!你什么时候把我漂亮的儿媳妇给哄回来?!再不行我拉下这张老脸去替你求!”超模Sylvia顶着一头刚做完的、如同新鲜出锅泡面般的爆炸头,脚踩恨天高,明明压低了声音,气势却依旧十足。
历潇烦躁地在自家花园里踱步,目光却下意识地在每一个角落搜寻那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给。”父亲历辕——那位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考古学家,默默地将那枚被潘多拉留下的结婚戒指递到他手中。
“老爹!”历潇低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也许,我和潘多拉,可能……真的少了那么一点过日子的缘分吧。”
历辕拍了拍儿子的背,声音沉稳:“你老爸我啊,当初看到你把小潘领回家,不管不顾就要和人家领证,我和你妈当初闪婚也没你急啊!而且,小潘那孩子,真的太漂亮了,爸爸当初差点把人家当女娃……”
“爸当初,知道你接了个男人回家,说实话,一开始真的有些……需要消化。”历辕顿了顿,继续道,“但是小潘是个好孩子,我这个老古董也挑不出一丝毛病。你们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相互扶持,我和你妈都放心。”
“我和你妈不也一直吵吵闹闹?打是亲,骂是爱。潇啊,感情这事,要两个人好好去经营。给人家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历辕转身上了楼,留下历潇一个人蹲在傍晚的微风中。他摊开手掌,看着手心里属于潘多拉的那枚戒指,又看看自己无名指上从未摘下的对戒。两枚戒指,曾经在月光下是那样的璀璨,象征着触手可及的幸福。
而现在,潘多拉就在他的眼前。作为陈镜屿和白裕初的证婚人出现。他一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身着剪裁极简的纯白色礼服,身姿挺拔,如同月神临世,清冷而高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婚礼合理性的某种“理性背书”。
“小潇,根据你的体征数据,心率与血压已超出健康阈值。建议立即进行深呼吸练习,或离开当前应激环境。”
潘多拉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时隔多年,再次精准地、毫无预兆地在历潇的脑海中直接响起。这是潘多拉作为高等AI的能力之一——精神传音。
“潘多拉,”历潇几乎将手中的酒杯捏碎,在脑海中用尽全力嘶吼,“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还记得我们结过婚吗?!”
“…………”
传音被单方面切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忙音。
“现在,恳请各位贵宾举杯,满饮此杯,为我们这对新人献上最诚挚的祝福。”潘多拉站在证婚席上,伸出戴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虹园”。侍者们穿梭,各色由百花酿造的醇酒在高脚杯中晃荡,折射着头顶模拟星空的绚烂光线。
与此同时,一道只有白裕初能捕捉到的、冷静的声线,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白先生,祝福您。根据我的实时监测,陈博士的情感波动值在此刻有0.7%的概率回归人类基准线。异常能量场出现间歇性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