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时医帐里,方羽小心翼翼地解开木诚之那块月白手帕系成的结,动作轻缓得与平日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她倒抽一口凉气,但拿着干净布巾和清水的手却异常稳定。
“可能会有点疼,守渊姐姐你忍一下。”她低声说着,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顾守渊已经做好了忍受剧痛的准备,却发现方羽的动作不仅轻柔,而且极其熟练和专业。
清创、敷上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气味清冽的草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细白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比刚才木诚之那带着军人利落却略显粗犷的包扎,更为妥帖细致。
顾守渊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方羽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一边打结一边说:“我……我偷偷跟着营里的老军医学过一阵子。他们处理这种外伤,又快又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崇拜木诚之那种英雄式向往不同的认真,“两军交战,死的人其实还没伤兵营里拖死的人多。我就想着……要是能多救回来几个,该多好。”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纯粹而坚定的光芒:“守渊姐姐,我以后……想当军医。”
军医。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顾守渊因疲惫和迷茫而略显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清晰的微澜。
她看着方羽,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姑娘,竟然已经如此清晰地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道路。
她的热爱,如此具体,如此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赤诚。
而反观自己呢?
顾守渊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清晰的、无法回避的迷茫。
她像父亲一样专注技术吗?查账、辨矿,她擅长,也有基础。
父亲能从一块矿石的纹理中解读出山川的变迁,能从炉火的颜色里听出金属的呼吸,那份沉浸其中的纯粹乐趣,她似乎感受不到。
于她,这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解开谜题的手段。
那么,像父母所期望的那样,走科举,入仕途?去户部与那些积年的老吏周旋,还是在官学里对着心思各异的学生传授圣人之言?
她喜欢知识,喜欢书本,喜欢探究万物至理。但“喜欢”与“将其作为安身立命的职业”是两回事。
她渴望探究,却不爱交际;她拥有智慧,却不屑于钻营。
官场的迎来送往、虚与委蛇,书院里可能的人情世故,光是想象就让她从心底感到排斥和窒息。
她就像一把被危机磨砺出的刀,锋利,有用,斩开了眼前的迷雾。可当迷雾稍散,手握利刃的她,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归向何处,不知这片天地间,何处是她可以安然放置这颗喜欢追根究底、却又渴望清净与真正热忱的心的位置。
“真好啊。” 顾守渊轻声说,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方羽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嗯!我知道我可能没你聪明,读书也没你好,但这件事,我想做,也一定能做好!”
她凑近一些,关切地问:“守渊姐姐,你呢?你学问这么好,以后想做什么?当女官吗?”
顾守渊沉默了。
女官?或许是一条路。但她内心隐隐觉得,那似乎也不是最终的答案。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得到一个官职,一个身份。
她想要的是……一种能让她所有的学识和洞察力,都能找到支点、得以淋漓尽致发挥出来的方式。一种能让她像方羽热爱救人一样,能让她感到内心充实和笃定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