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食指,也同时,按了下去。
开市的钟声,沉闷、悠长,穿透了两个城市的死寂。
上海,殷灿言的屏幕一,那片代表着「买盘」的空无一人,和那片代表着「卖盘」的血色悬崖,在钟声敲响的瞬间,轰然相撞,没有丝毫的犹豫。
恒景东方的股价,以-80%的价格,开盘。
屏幕上,那根K线,被瞬间拉成了一道近乎垂直的、绿色的直线。随即,闪崩。
-85%……
-87%……
-90%……
恒景一品,顶层公寓。
梁景轩看着彭博终端机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他家族三代心血的数字,正在蒸发。
800亿……
500亿……
200亿……
100亿……
他手中的那只麦卡伦水晶杯,再也无法握住。
「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在他那双一尘不染的意大利手工皮鞋旁,晕开。
「——不……!」
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了出来。
而在前滩恒景东方·星源里。
邬思乔看着屏幕上那根几乎要冲破屏幕下沿的绿色直线,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Coilia……」她的声音,几不可闻,「……stop……it's enough……」
——停下……已经够了……
殷灿言没有理会她。她的目光,锁定在Level-2盘口数据那不断刷新的、天文数字般的「卖一」挂单上。她在等。等一个,能让所有「心存幻想者」,都彻底绝望的信号。
-91%…… -92%……
「一平……」她拿起加密电话,声音平稳,「发!」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全网所有财经媒体的端口,弹出了《财新周末》的特别推送。标题: 《恒景崩盘:多米诺骨牌倒下,谁是下一个?》
市场,彻底崩溃了。之前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心存一丝「技术性反弹」幻想的机构和散户,不计成本地抛售。那片红色的「卖盘」瀑布,变得更厚、更密。 -93%…… -94%…… -95%!
「Coilia!到底了!已经到底了!」邬思乔尖叫了起来,「再不止跌,就要被强制清盘了!」
殷灿言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她看到,屏幕一,Level-2数据的最深处。那个一直压在「卖一」位置上的、来自于欧洲银行团的、最后的庞大「斩仓盘」,终于,开始被耗尽了。
「就是现在。」她低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按下了那个最终的执行键。鼠标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作战室里,异常的清脆。
她拿起桌上的全向麦克风,对着她那支早已待命的、遍布在香港、新加坡和伦敦的秘密交易团队,用平稳的英文,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Execute.」
——执行。
「All of it.」
——全部。
「Now.」
——现在。
就在恒景东方的股价,在-95%这个位置摇摇欲坠的瞬间。就在「卖一」位置上,那笔最后的恐慌性抛盘即将把这艘船彻底砸入深渊的瞬间。
屏幕一,那个空无一人的「买盘」队列里。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笔买单。一笔,来自于「Polaris Capital」的、天文数字般的买单。
它没有去层层扫货。它没有进行任何的试探。它以-95%这个独一无二的低位,将市场上那笔最后的、混合了所有「银行」、「机构」和「散户」绝望的抛盘,全数承接。
Level-2的盘口数据,在那一瞬间,静止了。那道瀑布般倾泻的、血红色的卖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的、令人心悸的空白。和那根,在-95%的位置上,被死死钉住的绿色K线。
邬思乔看着屏幕上这诡异的一幕,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已冰冷。
她看着屏幕上那道静止的水平线,整个人,却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向后靠在了她那张昂贵的Herman Miller人体工学椅上。
她已经很努力地,试图不去想起那个同样充满了「截止日期」和「疯狂计算」的、遥远的午夜。
那是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一个大雪纷飞的期末周。
高级计量经济学的小组报告,截止日期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她们的小组,四个人,除了殷灿言,包括她邬思乔在内的另外三个人,在经历了连续三个通宵的建模失败后,已经彻底放弃。
「...It's impossible, Coilia!」 (「……这不可能的,灿言!」)
她记得,当时那个印度裔的组员,已经哭了出来。
「This dataset is full of noise and spurious correlations. There's no way we can build a valid model that passes the Hausman test in 12 hours!」 (「这个数据集里充满了噪音和伪相关,我们根本不可能在12个小时内,建立一个能通过豪斯曼检验的有效模型!」)
「Exactly!」另一个白人组员也举手投降,「Big deal, we get a C. It's not worth killing ourselves over an A .」 (「就是啊,大不了,就是个C。为了一个A,把自己搞死,不值得。」)
她,邬思乔,当时也已经准备好,打电话给自己那个在华尔街做高管的「小叔叔」,让他帮忙给教授写一封「求情」的邮件了。
只有殷灿言,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公共休息室的电脑前,一言不发。她的面前,摆着六杯已经喝空了的、特大杯的美式咖啡。她盯着屏幕上,那片充满了「噪点」的原始数据,瞪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邬思乔,看到了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殷灿言抬起头,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咖啡因过量而亮得吓人的眼睛,扫过她们三个「已经阵亡」的队友。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
「You three.」 (「你们三个。」)
「Right now. Send me all your failed models, codes, and literature reviews.」 (「现在,立刻,把你们之前所有失败的模型、代码和文献综述,全部,发到我的邮箱。」)
「And then……」她顿了顿,「get the hell out and go to sleep.」 (「——然后,滚去睡觉。」)
她记得,她们三个,当时,就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休息室。而她,在回宿舍的路上,终究还是不放心,又偷偷地,折返了回去。
她看到,在空无一人的、巨大的玻璃休息室里。
殷灿言一个人,面对着四台电脑屏幕。
她将她们三个「失败」的模型,同时打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道道残影。
她没有去「修正」任何一个模型。她做了一件,让当时还在按部就班学习计量经济学的邬思乔,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竟然,将她们三个,因为不同「假设」而导向了错误的、失败的「回归模型」,强行地、以一种极其粗暴的、不讲任何「学术道理」的方式,「耦合」在了一起!
她用模型A的「残差项」,去修正模型B的「内生变量」;又用模型B的「工具变量」,去对冲模型C的「异方差」?!
她不是在「做题」。
她是在「数据炼金」!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当她们三个「逃兵」,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那个休息室时。看到的是,殷灿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在她身旁,那台一直嗡鸣着的打印机,刚刚吐出了她们小组报告的、最后一页。
报告的封面,标题简洁而傲慢——
Misspecification Re-specified: A Corrective Path Through Multi-Residual Coupling
《关于「模型错误设定」的再设定:一种基于多重回归残差耦合的修正主义路径》
那份报告,最后,拿到了A+。而那位以「严苛」著称的老教授,在课堂上,点评这份报告时,只说了一句话。 「……I don't know if the person who wrote this is a genius... or just a lunatic who will do whatever it takes to win.」 (……我不知道,完成这份报告的人,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个,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疯子。」
邬思乔看着屏幕上那道,同样是充满了「不讲道理」的、暴力的、水平的直线,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她知道,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在安娜堡的雪夜里,为了一个A+,可以「献祭」掉所有队友、独自一人,挑战整个「学术规则」的、可怕的殷灿言。
She follow the data——She was such a mad sexy cool girl. Always.
而殷灿言,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流露出任何兴奋。
她只是缓缓地,靠在了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
她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块积家翻转月相腕表。
——手表,是该换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