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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Alt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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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3年8月28日,恒景集团宣布股票复牌的前夜。

上海,暴雨已停。天空是冰冷的蓝黑色,被反复冲刷过,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也没有一颗星。空气湿润、清冽,带着一股雨后泥土的气息。但这股清冽的空气,却无法渗透进恒景一品顶层公寓那扇巨大的、被修复如初的落地窗。

书房里,烟雾缭绕。梁景轩通宵地、来回踱步。

他那件昂贵的Brioni白色衬衫,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背上。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腕。他的脚边,散落着至少三个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和一地被踩得变形的雪茄烟头。

他的私人手机,因为长时间的通话而发烫。屏幕上,通话记录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上海滩乃至整个资本圈里响当当的存在。而每一个名字后面的通话状态,都一致:

——「未接通」。

——「已拒接」。

——「通话中」。

「……李伯伯……」他终于拨通了中建那位「看着他长大」的李姓董事长的电话,声音沙哑,「我求您……最后一次……只要您明天早上,能发一个『继续合作』的声明……股价……股价就能稳住……我……」

「景轩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他,「不是伯伯不帮你。现在的恒景,是个无底洞啊。上面……上面的意思是,让市场,自行出清。」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梁景轩握着手机,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看着窗外,那片他曾经以为,永远属于他的「王国」。陆家嘴的灯火,依旧辉煌。但他知道,从明天早上九点半,港交所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将与他,再无关系。

纽约的破产保护申请,已被驳回。国内的「白衣骑士」,无人应答。他,和他父亲一手创立的这个帝国,已经,无路可逃。

他举起手中的酒瓶,将最后一口辛辣的液体,灌进了喉咙。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

他想起了,几天前,殷灿言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去一个……能看得见星星的地方。」

他抬起头,透过那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玻璃,望向那片同样干净得,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那个地方。一片……绝对的、冰冷的、永恒的「虚无」。

而此时,南京西路那间灯火通明的「安全屋」里,空气中,没有烟酒的浊气,只有浓缩咖啡豆被研磨后,散发出的苦涩香气。

殷灿言的面前,依然是三台显示器。屏幕上的内容,却与梁景轩那片沉寂的世界,截然不同。

第一块屏显示恒景东方在港交所的实时暗盘交易数据。一条红色的、巨量「卖盘」挂单,压在复牌价的上方。而在下方,是稀疏的「买盘」。

在第二块屏上,是一个加密的视频会议界面。左边的窗口里,是邬思乔。她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背景是她那间熟悉的书房。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右边的窗口里,则是叶明熙和蒋一平。叶明熙穿着职业装,坐姿笔挺,正在调试直播设备和补光灯,背景是她那间24小时待命的公关团队办公室,蒋一平敲击键盘的手快得起飞,墙上的几块大屏幕,正实时滚动着全球各大社交媒体上,关于「恒景」的舆情数据。

最后的屏幕上,是一张全新的离岸基金架构图。以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名为「Polaris Capital」(北极星资本)的空壳公司为核心,通过数层复杂的杠杆和期权设计,最终,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恒景东方。

「……各位。」殷灿言开口,声音平稳,「最后的弹药,都已经准备好了。」她将第三块屏幕上的架构图,共享给了视频会议里的另外两方。

「Juniper……」她看向邬思乔,「你那100万,是我们的seed。这是我,用那笔来自梁家的订婚资产,加上我能找到的所有合规杠杆之后,构建的capital pool。」

「明熙。」她转向辰知星,「你们工作室的那个影视文化产业基金,将是我们最好的舆论掩护。明天一早,你们需要配合一平的报道,立刻发布『计划参与恒景重组,并寻求新能源汽车项目控制权』的公告。」

邬思乔看着屏幕上,那张架构图里,一个被殷灿言用红色字体特别标注出来的、高达「15倍」的杠杆倍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那张总是挂着狡黠笑意的脸,瞬间绷紧了。

「Coilia!侬是疯了呀?!」她的声音高了起来,「15倍杠杆?!这已经不是在making chips了!这……简直是在赌命!」

「万一……」她顿了顿,「……它真的归零了呢?」

殷灿言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屏幕,投向了窗外。窗外,是陆家嘴冰冷的灯火。东方明珠塔的尖顶,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

「它不会归零。」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因为我手里,还握着它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她切换了屏幕。那张布满杠杆与期权的架构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来自于搜神计划数据库的、崇明岛的高精度卫星遥感图。

图上,那片曾被她亲手「贱卖」掉的「碳汇林」,被用一个蓝色的方框,标注了出来。

「市场看到的,是恒景这具,即将被分食的躯壳。」

「而我看到的……」她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那个蓝色的方框,「是藏在所有腐肉之下,唯一一副,还完整的、坚硬的『骨架』。」

「而那个骨架……」她最后看了一眼邬思乔那张依然紧绷的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值这个价。」

香港,中环,交易广场。

港交所数据中心。

巨大的环形服务器矩阵,在恒温的机房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墙壁上,那块代表着世界标准时间的原子钟,正在无声地、一格一格地,走向那个「零点时刻」。

09 : 25 : 00

上海,恒景一品,顶层公寓。

梁景轩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再看任何新闻。他换下那身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重新穿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的Brioni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他父亲最爱喝的、85年的麦卡伦,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没有加冰。

然后,他拉过一张单人沙发,静静地,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雨后初晴的上海。

阳光刺眼,将黄浦江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南京西路,殷灿言的「安全屋」。空气中,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耳麦里几个交易员压抑的、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敢说话。

殷灿言站在那三块大尺寸的显示器前——她也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线条极其简练的西装套裙,戴上那块她从华尔街带回来的积家翻转月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正对着一个专业的、Level-2级别的港股盘口数据界面。屏幕的右侧,「卖盘」队列,被一片深不见底的、代表着「机构卖单」的血红色所吞噬。

数以百亿股计的「卖出」指令,从屏幕的顶端,一直,压到了那个即将被执行的「开盘价」上。它们来自全球各大银行、对冲基金、以及无数在恐慌中不计成本想要逃离的散户。

而屏幕的左侧,「买盘」队列,空无一人。

一旁与港交所同步的原子钟,跳动地显示着09 : 28 : 00。

最后一个加密的视频会议窗口,邬思乔和叶明熙的脸,同样苍白。

邬思乔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佛珠手串,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叶明熙则在不停地,用纸巾,擦拭着手心和额头的汗,努力不脱妆。

「……灿言。」邬思乔开口,她的声音沙哑干涩,「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我们不挂单……我们只是损失了前期的『沉没成本』。但是,一旦挂单……如果股价,真的归零……」她没有再说下去。

殷灿言没有理会她。

「一平!」殷灿言开口,「准备好你的第二篇报道。明熙,准备开播。」

「什么报道?!」电话那头,蒋一平的声音透着不可思议,「现在?!你还要再踩一脚?!」

「是的。」殷灿言的目光,依然锁定在第一块屏幕上,那片如同悬崖般的卖盘上。

「标题就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恒景崩盘:多米诺骨牌倒下,谁是下一个?』」

「什么?!」蒋一平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这会引发整个地产板块的系统性恐慌!」

「我要的就是恐慌。」殷灿言说,「在股价跌破90%的时候,发出去。」

「我不是在『踩』它。我是在『制造』最后的恐慌,把所有还在犹豫的、心存幻想的『卖家』,全部,逼出场。」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收到。」蒋一平的声音,最终,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叶明熙正对着镜头,点点头。

殷灿言挂掉耳麦。她看了一眼屏幕二上的时间——

09 : 29 : 30

她拿起鼠标,光标,移动到了那个,由她亲手编写的、自动执行「分批吸筹」程序的「执行」按钮上。她的食指,悬停在按钮的上方。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自己的、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视频会议里,邬思乔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当年金融市场学期末赶due般的喘息声。

09 : 29 : 50

她看了一眼屏幕三,叶明熙的脸苍白紧绷地和记者连着麦直播。

09 : 29 : 55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一,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买盘」队列。

09 : 29 : 58

她想起了,拉斯维加斯——

那个穿着红裙子,骄傲地宣布「我能赢」的、无所畏惧的自己。

09 : 29 : 59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09 : 30 : 00

港交所的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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