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席上,主审法官正戴着老花镜,缓慢地、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手中厚厚的申请文件。他的嘴唇紧抿,看不出任何情绪。
申请人席位上,恒景集团的美国律师团队一字排开。为首的,是来自「Kirkland & Ellis」的王牌律师,他微微靠着椅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神态放松。
而在几步之外的旁听席第一排,媒体区,《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和彭博社的几位资深财经记者正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他们的脸上,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兴奋,在为即将到来的头条新闻做着准备。
为首的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纽扣,目光直视法官。
「...Your Honor. 」
他的声音平稳而自信,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We are here today, invoking Chapter 15 in the matter of Heng Jing Group, not to 『escape』 any responsibility.」 (我们今天在此,就恒景集团一案援引第十五章,并非是为了逃避任何责任。)
「Quite the opposite. We are here to 『protect』. To protect a company with tens of thousands of employees, connected to hundreds of thousands of families, and of systemic importance to the Chinese real estate market. We are here to ensure it can complete its complex debt restructuring within a stable, orderly legal framework, avoiding the broader social and financial turmoil of a 『disorderly default』.」 (恰恰相反,我们是为了「保护」。保护这家拥有数万名员工、关联着数十万个家庭、并且在中国房地产市场具有系统性重要地位的企业。我们在此,是为确保它能在一个稳定、有序的法律框架下,完成其复杂的债务重组,避免因「无序违约」而引发更广泛的社会与金融动荡。)
「The core legislative spirit of Chapter 15 is comity and cooperation. We respectfully request this Court to recognize the Hong Kong SAR as the center of main interests, and, pursuant to the Automatic Stay, grant Heng Jing's assets a global 『safe harbor』 from the tear-down efforts of 『vulture creditors』.」 (第十五章的核心立法精神,是「尊重」与「协作」。我们恳请贵法庭,能承认中国香港特别行政区作为「主要诉讼地」的法律地位,并依据「自动中止」条款,为恒景集团在全球范围内的资产,提供一个能避免被「恶意债权人」撕裂的「安全港」。)
为首的律师陈述完毕,自信地看了一眼他的团队,坐下了。
法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The application seems straightforward, Counsel.」 (申请看起来很直接,律师。)
法官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
「But tell me, why the urgency for Chapter 15, when the primary proceedings in Hong Kong have not yet, to my knowledge, fully commenced?」 (但告诉我,既然据我所知,香港的主要诉讼程序尚未完全启动,为何如此紧急地需要第十五章的保护?)
就在这时,旁听席的媒体区,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一名以「跑得快」而在业内闻名的香港籍记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违反了法庭的肃静规定。
他的脸上,是那种发现了世纪新闻时,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表情——他的手机屏幕,此刻正对着法官席的方向,屏幕上,是一个刚刚弹出的、来自于《财新周末》英文版的特别推送。
法官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失态的记者,又看了一眼申请人席位上,同样一脸茫然的恒景律师。
他抬起手,对着身旁的法警,做了一个手势。
法警走了过去,将那名记者的手机,拿了过来,递交给了法官。
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法官拿起那部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英文标题。
「Behind Heng Jing's Bankruptcy Filing: A Tale of Asset Stripping and Alleged Fraud Involving Chairman's Mother」
——恒景破产申请背后:一则涉及主席母亲的资产剥离与欺诈指控。
文章的配图,是一张经过了标注和翻译的资金流向图。
两个代号——「Nox」信托与「Alula」账户——通过一条共享的「洗钱通道」,被连接在了一起。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账户,都清晰可见。
法官的脸色在那一刻,沉了下去。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他缓缓地,抬起头,将那部手机,屏幕朝外,转向了申请人席位上,那个依然保持着微笑、却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首席律师。
「Counselor!」
法官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平和,而是变得冰冷。
「before you continue arguing the necessity of a 'safe harbor'... perhaps you should explain this to me first?」 (在你继续阐述『安全港』的必要性之前……或许你该先跟我解释一下这个?)
「What the hell... is a 'fraudulent transfer' in connection with this filing?」 (这他妈的……在本次申请中,是什么「欺诈性转让」?)
首席律师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Alula」账户,和他客户那个本该绝对保密的「Nox」信托,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并列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上海,恒景一品,顶层公寓。凌晨四点三十分。
梁景轩还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他刚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身后的屏幕上,他那位首席律师的脸还定格在听证会开始前的画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因为时差,听证会的实时视频,要在一个小时后,才能传回来。
但他不担心。这不过是一场,早已支付了天价「门票」的法律程序。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于「纽约」的、陌生的卫星电话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是他的首席律师,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年轻的、声音发紧的声音。
「……Mr. Liang?! This is... from Kirkland's team!」 (梁先生?!我……我是Kirkland团队的!)
「Something terrible has happened! Our lead counsel... he...」(发生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我们的首席律师他……)
「说中文!」梁景轩打断了他。
「梁总!」电话那头,那个年轻的华裔律师,声音都在颤抖,几乎带上了哭腔,「我们的申请……被当庭驳回了!」
「什么?!」梁景轩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就在刚才!开庭不到十分钟!一份来自中国的、关于您……和您母亲……涉嫌『恶意转移资产』的调查报道,被当庭曝光了!」
「法官……法官他……他彻底被激怒了!他认为,我们是在利用Chapter 15,进行欺诈性转让和恶意规避本国司法管辖!」
「他……他当庭宣布……」那个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断断续续,「不仅……驳回了我们所有的申请……还将我们提交的全部材料……包括您个人信托的那些文件……全部,移交给了……美国司法部和证监会……进行联合调查!」
「砰——」
梁景轩手中的水晶酒杯,脱手,滑落。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晶莹的玻璃碎片,溅了他一裤腿。
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那只还在不断传来惊慌声音的手机,看着窗外,那片在雷暴中,仿佛正在被彻底撕裂的、黑暗的天空。
金蝉脱壳……失败了。
他不仅没能逃出生天。
他还被,反锁在了这间正在起火的、即将坍塌的屋子里。并且,还将同时面临,来自大洋两岸的、两场最严厉的、最无情的,司法绞杀。
凌晨五点。
窗外的雷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雨水冲刷过的上海,像一块被重新擦拭干净的、冰冷的玻璃。天际线,那片最深的混沌紫色中,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态的鱼肚白。
黎明,快要来了。
恒景一品,顶层公寓。书房的门,缓缓打开。梁景轩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昂贵的Tom Ford西装,但领带已经歪斜,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的头发凌乱,几缕湿发黏在额前,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洗了把脸。
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绝望。只是一种,在所有情绪都燃尽之后,留下的空洞。
殷灿言就站在那面被他亲手砸碎、又修复如初的巨大落地窗前。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丝质睡袍。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从黑暗中,一点点显露出轮廓的、庞大的城市剪影。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小小的登机箱。
梁景轩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也很慢,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她的身后,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死去的夜,和正在诞生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绝望的白昼。
「是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直。
「你连我的账户,都算计进去了。」
殷灿言没有回头。
「是你自己。」她的声音,同样平静,「选择了那个最脏的通道。」
梁景轩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响。那像是一声笑。
「『焦土方案』……」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原来,这就是你的『焦土』……」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她。那片微弱的、病态的鱼肚白,正照在她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你不是要和恒景同归于尽……」
「你是要和我、和梁家、和景家……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殷灿言终于,也转过了身,面对着他。
她没有否认。
梁景轩走到她的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深处,自己那张苍白的、扭曲的倒影。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殷灿言。」他一字一句地,叫着她的名字,「从现在开始,再也没有什么『同盟』了。」
殷灿言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早就说过……」
「我只为这艘船上,唯一值得被拯救的东西负责。」
梁景轩看着她。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天光又亮了一分,那片鱼肚白已经染上了些许苍白。
「……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干涩,「到底是什么?」
殷灿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布满了水汽的落地窗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单词。
「Polaris」。
——北极星。
写完,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她径直,走到了玄关,拉起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登机箱。
「咔哒」一声,是拉杆被抽出的声响。
「……你要去哪?」梁景轩在她身后问。
殷灿言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清晨冰冷的、带着雨后湿气的风,灌了进来。
她留下了最后的话。
「去一个……」
「……能看得见星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