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廊吧。
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擦拭得锃亮的黄铜栏杆,窗外是沉郁的黄浦江景。
许京韫见到了耿家的二世祖,耿斯旻。他穿着剪裁精良的Zegna西装,手腕上是一块硕大的Richard Mille腕表。
景佩仪和双方家长的寒暄刚结束,耿斯旻便示意其他人回避,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没有聊艺术,也没有聊风月。
「许小姐。」他开门见山,将一份全英文的Term Sheet推到许京韫面前,「我喜欢直接一点。这是我们耿氏基金,为你即将成立的『京韫艺术基金』,准备的第一期种子轮投资。」
许京韫的目光,落在了「1 Billion USD」这个数字上。她的手指,在桌布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当然。」耿斯旻笑了,露出了整齐的牙齿,「这是有前提的。」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了过来。
一份同样是全英文的、由顶级律所起草的婚前财产协议。
「我需要一个信托。」他说,「一个能将我们两家的资产和风险,进行最优配置的、离岸家族信托。而你,许京韫小姐,将是这个信托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联席管理人。」
许京韫看着他。
这哪里是在「求婚」?他分明是在「招聘」!
招聘一个,拥有「景家」这块金字招牌的、能帮他打理好「后院」和「门面」的、最顶级的「CEO」。
他递过来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许京韫伸出手,接过了笔。
半个月后。
婚礼的地点,没有选在任何一家五星级酒店,而是包下了整个西岸艺术中心。
一场盛大得近乎夸张的婚礼,被布置成了一场前卫的、充满了行为艺术感的当代艺术展——许京韫亲自策展了她人生最重要的「展览」。
宴会厅被布置成一座纯白的殿堂,金色与红色被彻底摒弃,目之所及,只有美术馆般的肃净。巨大的落地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如碎钻铺陈在深色夜幕上,冷光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明亮的方格。
空气里浮动着白色洋桔梗、铃兰与晚香玉的混合气息,清冷,微苦。
角落里,弦乐四重奏正拉着德彪西的《月光》,音符飘忽,缠绕在水晶灯盏间。
来宾们穿梭在巨大的、由Jeff Koons和Damien Hirst的真迹组成的背景板之间,手中端着的,不再是普通的香槟,而是由米其林三星主厨现场调制的分子料理鸡尾酒。
许京韫穿着一身由Dior新锐设计师专门为她定制的、非传统的白色裤装婚纱,面料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妆容精致,脸上挂着完美的、属于「女主人」的微笑。
她挽着耿斯旻的手臂,脊背挺得笔直,唇角上扬,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仿佛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面具,与每一个前来道贺的、来自全球各地的顶级藏家、画廊主和美术馆馆长们,谈笑风生。
俄而,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下。
哥哥许亭筠正对她举杯,眼角带着晦暗不明的深意。
殷灿言和邬思乔,就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Damn……」邬思乔看着不远处,正被一群纽约来的画廊主簇拥着的许京韫,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哪里是结婚?这简直就是……一场艺术资产的IPO路演。」
殷灿言没有说话,端坐着,神色淡然,正垂眸看着手中那杯摇晃的琥珀色液体。
最终,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艺术品和虚伪的笑脸,落在了那个,正独自一人,站在二楼露台阴影里的景佩仪身上。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像一个冷酷的、欣赏着自己最完美作品的「造物主」,俯瞰着楼下这场,由她亲手促成的、盛大的「交易」。
宾客们举着香槟杯,低声交谈,笑容标准,眼神却在厅内梭巡。恒景集团的颓势已是公开的秘密,深度绑定的景家急需这场联姻稳定局面。新郎耿斯旻的家族,便是手握重金的驰援者。今晚的「童话」,内里是「真金白银」的资产重组。
仪式开始。证婚人景佩仪走上舞台。她身着墨绿色长裙,裙摆拖地,姿态端庄。她握住话筒,视线温和地投向许京韫。
「看着京韫今天站在这里,我真是感慨万千……」她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跟着她哥哥,第一次从家乡来到上海的小姑娘。」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巨大的LED屏幕亮起。VCR开始播放,起初是泛黄的旧照片,许家兄妹在乡间小屋前依偎。随之是许亭筠作为『小镇做题家』的一路攀升。
「我们都知道,亭筠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景佩仪的画外音响起,「而京韫呢……这孩子从小就对我讲,『伯母,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如果不学艺术,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不再是家庭照,而是一系列艺术酒会的抓拍,灯光昏暗,酒杯交错。
「学艺术,是一条很艰难的路,」景佩仪的语调依旧温和,「尤其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孩。我很欣慰,京韫一直很懂得『抓住机会』。她知道,光有才华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贵人相助。」
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上:年轻的许京韫站在已故收藏家邬董身边,男人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姿态亲昵。
《月光》的旋律不知何时停了。全场落针可闻。
耿斯旻脸上的笑容僵住。台下,许亭筠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紧,骨节泛白。
景佩仪似乎未觉察厅内的变化,继续她的「祝福」:「邬董是京韫事业上的第一个贵人,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教会了京韫很多东西……我想,今天京韫能站Categories在这里,举办如此完美的婚礼,最应该感谢的,就是邬董当年的『慷慨解囊』和『悉心教导』。」
「啪——!」
清脆的碎裂声。许京韫手中的香槟杯坠地,酒液四溅。她穿着白纱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失了颜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嘶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景佩仪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她的目光越过许京韫,扫向台下的殷灿言。「有些人,靠着不光彩的手段爬了上来,就以为自己真的干净了。甚至还敢把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引荐到我们家里来!京韫,我是在教你,也是在教所有人——我们这个家,不养不清不楚的人!」
耿斯旻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猛地转身,不是去扶新娘,而是一把抓住景佩仪的手臂,手背青筋暴起:「景伯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杜家拿出的是真金白银,是为了和你们景家共渡难关!而你们,就拿这样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来搪塞我?!你们景家的信誉,就值这点钱吗?!」
「不清不楚……」许京韫重复着这四个字,她转向耿斯旻,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干涩的笑声。
「凭什么?!」
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上舞台,泪水冲开了眼线的束缚,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她站定在景佩仪面前,手指却指向台下的许亭筠。
「我没有他聪明!我考不上同济、考不了宾大!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他那样的精英!我能怎么办?!我们家什么都没有!我不靠那些老男人,我拿什么去交学费?!拿什么去买一张飞往欧洲的机票,去看一眼卢浮宫?!」
她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赤裸的、鄙夷的目光盯住耿斯旻。
「还有你,耿斯旻!你以为你娶的是什么?你娶的不是我许京韫,你娶的是『景家的姻亲』!你娶的是通往这个圈子的门票!你用你的『真金白银』来买我的『名声』,我们本来就是一场交易!现在你嫌我这件商品有瑕疵了?晚了!」
「就算我过去不堪!就算我陪那些老男人睡过,那又怎么样?!我用我最不堪的过去,换来了今天能站在这里和你耿斯旻结婚的资格!我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从头到脚都配得上你口中的『上流社会』!」
她抓住胸前昂贵的蕾丝,用力一扯,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