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蒲不情不愿地让出半个身位,苏因齐侧身进门,就见屏风后的书桌旁,霍以南正在看书,他脱了官袍,寻常布衣外披着大氅,乌黑的头发依旧规整地束着发髻,烛光摇曳,在他脸上添了些活气。
“请大人屏退左右,下关有要事禀告。”苏因齐拱手道。
左右不过就是阿蒲,就算他心中不情愿,见公子招手,也只能退了出去。苏因齐听身后房门关闭,才上前一步道:“刚到烁阳时,大人曾问下官在找什么,彼时人多不便,此时才来禀明实情,请大人见谅。下官正是在寻找证人。”
“证人?”霍以南将书放下,起身道,“你且细说。”
苏因齐如实讲述自己所见月娘家惨状,又将后来在对面巷口馄饨摊所见所闻详细告知,见霍以南眉头紧锁,便继续添柴加火道:“此次不见了巷口的馄饨摊,周围邻舍好像也换了人,县令在馆驿迎候,好像早得了消息一般,连大人何时抵达的时机都掐得如此准确,这一路上怕是都有眼睛盯着。”
霍以南将信将疑地问道:“一路过来并无异常,苏大人是从哪里得出结论?”
苏因齐心中暗笑,以霍以南的道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他不动声色,只沉声道:“大人,出门在外,警觉些不是坏事。”
见霍以南不语,苏因齐再上前一步,俯身与霍以南面面相对,将声音压至几不可闻:“大人,此次还有一位十分关键的人证想请大人见一见。”
霍以南对他的突然靠近本有些排斥,见苏因齐神情凝重言语谨慎,全不是平日样子,忍不住问道:“什么人证,就在烁阳?”
苏因齐摇头:“抚州粮仓失火案,重要人证,但并不在此地。”
“现下在何处?”霍以南问道。
苏因齐一抬眼,与霍以南对视,一字一字道:“赤风岭上!”
“你竟然将人证藏于匪窝!”霍以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苏因齐,你好大的胆子!”
“大人别着急。”苏因齐按住他的肩膀,并不在意上官的震怒,“若非送他去了赤风岭,怕是早被人灭口了。此案牵扯甚广,又事发突然,下官也是不得已才兵行险招,先保住人要紧。”
“一派胡言!你怎知那些山匪与贪官污吏之间没有勾结?如此岂不是羊入虎口?”霍以南怒道,“你是朝廷命官,竟然与为害一方的山匪暗中来往,成何体统!”
“大人,赤风岭上匪患并非一时,这些年拨了剿匪的银子无数,可山匪的势力倒是越阔越大,竟敢青天白日里明目张胆设卡向路人收买路钱,若是不给,轻则一顿拳脚,重则怕是要了性命。大人以为他们为何如此嚣张?”苏因齐说罢,往圆桌边一坐,顺便倒了杯热茶润喉。
霍以南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才好,咬牙看着苏因齐倒是悠闲地品着茶,好半天才开口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苏因齐放下茶杯,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楚:“大人可愿纡尊降贵,随我去贼窝里走一遭?”
他见霍以南脸上怒色转为惊讶,起身继续笑道:“大人不必害怕,那些山匪也并非一味地好勇斗狠之人,不会伤你我性命。大人可见机行事,万一能从山匪口中套出些消息,将来要查案也轻松些,下官还能带大人去见一见那位重要的人证。”
霍以南觉得脑子有些乱,若是不去,显得自己怯懦不说,说不定还错失接近真相的机会;若是去,那些山匪凶悍,未必能用对苏因齐的态度来对他,到时候若成为人质,被那群恶匪用来要挟朝廷,自己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不但差事办不成,反倒让霍家门楣无光,成为别人笑柄。
苏因齐见他迟疑,笑着行礼道:“大人不愿与贼人打交道,清明高洁之风姿令下官钦佩万分。既然如此便不扰大人休息,下官先告退了。”
常言道,遣将不如激将。苏因齐假意转身往外走,心中盘算着三步之内霍以南的态度必然有所转变,谁知刚迈出一步,便听身后之人叫他站住,他笑嘻嘻地转身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霍以南从书桌内转出来,停在苏因齐面前,抬手提起他的衣襟,咬牙道:“你今晚最好说的都是真话,若有半句虚言,不管你是谁的人,本官绝不手软!”
“大人这是答应跟我走一遭?”苏因齐推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将衣襟整理平顺,拱手笑道,“大人,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你的贴身小厮也不可告知。明日只说与我一道去四处转转,让其他人去衙门要人,一则做出大张旗鼓过赤风岭的阵势,二则拖住那位吴县令,别让他轻举妄动。大人放心,下官能把您带上山去,自然也能让您毫发无损地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