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到了梁州，苏因齐就没有好好沐浴过，哪怕是那日从大堤上回来，他觉得已经被那片死水的臭味腌透了，可是想到净水的珍贵，再加上一忙起来，便什么都忘了。

苏因齐被热水泡得脑子发晕，昏昏沉沉趴在池边，耳朵里听见外间有人进出，窸窸窣窣的，侍女轻叩了两下门，轻声唤道：“公子别泡太久，仔细头晕。”

苏因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掬水泼了泼脸，振了振精神才起身来。

外间没有人，新送进来的衣架上撑着一身桃粉色浮光锦袍，前襟一枝灼灼花枝，衣摆上数片飘落的花瓣。苏因齐忍不住皱眉，他最纨绔的时期也跟着人一道去找小倌，也没见过有人穿如此浮夸的衣裳。

他一咬牙，反正此地人生地不熟，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丈夫能屈能伸，总要先活下去才行。

苏因齐还是下不去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敢想。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轻飘飘落在他身边，苏因齐正在天人交战，蓦然察觉异样，禁不住退了几步，险些叫出声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沉楼。

“你怎么来了？”苏因齐尽量压低了嗓音。

“萧起正在赶来的路上，我先带你出去。”沉楼伸出手。

“他来做什么，粮食已经被他抢了，还惦记我身上的银子？”苏因齐冷笑道。

“抢粮食不关他的事。”沉楼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因齐思忖片刻，对沉楼道：“萧起何时能到？”

“最快黄昏时分就该到了。”沉楼道。

“既然如此，咱们此时先不能走。”苏因齐道，“后院右边甬道里有一排厢房，里面关着十多个女子，你想办法把她们也救出去。”

“我哪里能救那么多人？”沉楼震惊道。

“我不管，萧起不是手段了得吗？你与他商量商量。杀人放火也好，智取巧夺也罢，人救出去最要紧。”苏因齐冷笑道。

“你别没事找事！快跟我走！”沉楼冷了脸，抬手要抓苏因齐的胳膊。

苏因齐泥鳅一般滑开，对着门外大声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道：“公子有何吩咐？”

沉楼没料到苏因齐来这手，只能恼恨地跳窗而去。苏因齐一边将窗户关严实，一边高声道：“叫人来给我梳头。”

华灯初上，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外，车上下来一个用风帽大氅裹得严实的男人，小厮迎上去，带着他进门便右转，避开其他客人从厅旁的回廊，沿着雕花木楼梯上去，直到了第三层，才进了正对楼口的房间内。

红酥一身紫绸衣裙，光裸的脖颈上带着赤金项圈，鸽子蛋大的血红色宝石缀在胸口，衬得肤如凝脂，与口上的胭脂呼应。

她笑着上前来一边替客人宽去大氅，一边娇声道：“贵客到来，蓬荜生辉。”

那人身量颇高，身形壮硕，年纪不过三十上下，一身华丽的深蓝色织金缎袍，右手拇指上戴着黑玉扳指，头上束发的冠镶着白玉，左右各点缀着三颗翠玉珠。

面对热情的红酥，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环视房间陈设，厚软的地毯踩在上面如在云端，屋角架子上的白瓷瓶里供着枝梅花，花香被暖气烘着越发浓郁。

地榻上铺了厚毯和软垫，榻前长条几上放着白玉酒器和几样精致的菜色。

“还是你们会享受，真是精致。”男人撩袍盘腿坐下。

红酥跪坐在一旁斟酒：“贵客见笑了，初次见面也摸不准喜好，若有不如意之处，还请多多指教。”

两个舞伎和一个乐伎进来，个个身姿曼妙，身上薄纱裙飘逸，对着客人行礼后，便各自准备好奏乐起舞。

酒过三杯，红酥还要斟酒，男人却似乎没了兴致，抬指一挡，撑着额头似有了醉意。红酥一笑，柔声道：“独饮无趣，不如奴家请人前来作陪？”

言罢见那男人不语，手掌轻拍两下，不多时苏因齐便被过来。

红酥识趣地退到一旁，抬抬下巴示意苏因齐过去。苏因齐仿佛被架到炭火上，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回想当年在泰都的荒唐往事，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苏因齐努力回忆着那些倌人的言行，心下还是觉得别扭，只能提了酒壶替客人斟满，努力挤出笑容压着嗓子道：“请用。”

那人如梦初醒，伸手去端酒杯，眼却直勾勾地盯着苏因齐看。寻常倌人都有些柔弱妖媚，脂粉气甚重，可眼前这个瘦而不弱，细皮嫩肉却不是娇养而成，身形柔韧舒展，桃粉这样艳色的衣衫倒被他穿出如沐春风的风流态度。

红酥见多了男人，这黏腻如蜜糖的眼神已经无需多言。她轻轻点手，乐舞伎便齐齐停下，跟着她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