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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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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让顺着程念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一变,那是一种秘密被窥破的惊慌。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几步跨到茶几前,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一把抓起那个小药瓶,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迅速而慌乱地塞进了电视柜下方的抽屉里,“哐当”一声合上了抽屉。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喝点什么?水,还是茶?”她转过身,背对着程念,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试图用忙碌来掩饰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但程念清晰地看到,她伸向水壶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水就好,谢谢老师。”程念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心里的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个被藏起来的药瓶,陆老师过于苍白憔悴的脸色,眼底那挥之不去的、如同实质般的疲惫,以及此刻这种紧绷到极致、仿佛一触即溃的脆弱状态……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她脑海中拼凑着,指向一个她隐约有所预感、但始终不愿去深想的、显然非常糟糕的真相。

陆清让端着一杯水回来,放在程念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惊的声响。她没有坐在程念旁边的沙发上,而是选择了一张离得稍远的单人扶手椅,缓缓坐下,双手紧紧地交握着,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姿态,不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正在教导主任面前,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和老旧空调运行时低沉的嗡鸣,在空气中流淌。

这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程念的胸口。她看着陆清让低垂的眼睫,看着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却又无比脆弱的气息,心里那股混合着担忧和委屈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紧张而生的颤抖,“您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您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她选择了最温和的切入点。

“我没事。”陆清让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她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像一只受到威胁而竖起羽毛的鸟。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勉强地、极其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就是期末事情多,有点累,没休息好。老毛病了,不用担心。”

这个笑容虚弱而飘忽,像阳光无法穿透的、厚重的阴云,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程念凝视着她,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不相信这个轻描淡写的解释。眼前的陆清让,不再是讲台上那个从容优雅、引经据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陆老师;也不是咖啡馆重逢时,那个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着想要靠近的温柔长辈;更不是记忆中,那个在晨光与雪松香气中,让她初次体会到何为心悸的美丽身影。此刻的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折断了翅膀的鸟,羽毛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惊惶,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自身也吞噬掉的疲惫。

“是因为……我吗?”程念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必须得到答案的坚持,“是因为我最近……总是打扰您,让您觉得困扰了吗?所以您才不想回我消息,才……才这样躲着我?”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最久、也最让她害怕的问题。

“不是!当然不是!”陆清让猛地抬起头,反应激烈得完全超出了程念的预料。她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浓厚的水光,眼眶迅速泛红,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你怎么会这么想?程念,”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急切地否认,“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打扰。从来没有!”

“那为什么?”程念追问道,她站起身,走到陆清让的面前,蹲下身,固执地仰起头,望向那双盈满泪水的、美丽的、此刻却盛满了痛苦的眼睛,“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您到底怎么了?三年前是这样,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又是这样!忽远忽近,若即若离……老师,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积蓄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找到了裂缝的岩浆,终于喷涌而出,“我可以看出来的!您不开心,您很累,您在生病!可是您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把我推开,推到一個安全的、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距离之外!老师,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那个需要您一味保护的学生了,我可以分担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我都想和您一起面对!”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陆清让精心修筑了多年的心墙上。那些被她深埋的愧疚、长久以来的自我压抑、病痛带来的无力感、以及对眼前这个女孩无法言说却又无法割舍的情感,在这一刻,被这带着泪水的、炽热而真诚的关切,彻底击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继续用谎言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和距离,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掩饰,在程念如此直白、如此勇敢、如此不加掩饰的关切与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长时间的抑郁情绪、药物带来的副作用、独自面对母亲离世和自身健康问题的孤独、对程念深深的愧疚与同样无法放下的眷恋、以及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所有这些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的负担,在这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水,率先挣脱了眼眶的束缚,砸在她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背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起初还是无声的,随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喉间溢出,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程念彻底愣住了,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心疼与慌乱席卷了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清让。在她的记忆里,陆清让永远是冷静的、自持的、优雅的,是那个即使面对再调皮的学生、再繁重的工作压力,也能保持着淡然微笑和从容仪态的老师。此刻,看着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崩溃地哭泣,看着她那单薄的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耸动,程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狠狠地拧绞,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高高在上、如同月光般清冷遥远的形象,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实的、脆弱的、会痛苦会崩溃的,活生生的人。

她不再犹豫,站起身,然后轻轻地、在陆清让的面前再次蹲下,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的珍视,覆上陆清让那双冰凉、并且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老师,”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我,好吗?无论是什么,让我和您一起面对,好不好?别再一个人扛着了……求您了。”

掌心里传来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暖和力量,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电流,穿透了陆清让被冰封的感官。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在一起。她透过模糊的水光,对上程念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她熟悉的、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她预想中的怜悯、诧异或者恐惧,只有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由身份、年龄、过往伤痛和自我保护构筑起来的高墙,在这一刻,伴随着陆清让崩溃的泪水与程念坚定的握持,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深邃的、无法再忽视的缝隙。陆清让反手紧紧握住了程念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可能带来救赎的浮木。她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灼人。她不再试图压抑,任由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和痛苦,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程念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只是需要这样一场彻底的宣泄。终于,陆清让用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破碎不堪的声音,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露了那个沉重的秘密:

“对不起……程念……我……我生病了。”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是……抑郁症。还有焦虑症……已经……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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