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如同一只无形且黏湿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上空,用它灼热的吐息将一切都熏蒸得无精打采。柏油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透明波纹,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鸣,在这午后最酷热的时分,也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像是濒死者的最后呻吟。
学期结束,像一场盛大演出的骤然落幕。喧嚣与忙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大片的、令人心慌的空寂。对于程念而言,这种空寂感尤为强烈。宿舍楼里,同学们拖着行李箱归家的滑轮声渐次远去,最终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回响。她选择留校,名义上是为了更方便地准备研究生阶段的前期阅读和资料整理,但内心深处,她清楚,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牵绊在了这座城市。
这根线的另一端,系在陆清让的身上。
此刻,程念坐在书桌前,老旧的电扇在她身后“嗡嗡”地摇着头,送来一阵阵裹挟着热风的气流,吹动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闷。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旁边摊开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上。
那上面,是她与陆清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出的,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师,暑假有什么安排吗?”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停在屏幕底部,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甚至连一丝回声都未曾听见。往上滑动,对话记录稀疏而克制,大多是她主动发起的话题,关于一本书,一部电影,或者仅仅是天气。陆清让的回复总是及时,措辞礼貌而周到,却像包裹着一层柔韧的薄膜,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距离。而这一次,连这层薄膜般的回应,也消失了。
这种漫长的、不被理睬的沉默,比任何直白的拒绝都更让人煎熬。它像一片滋生无数猜忌与不安的沼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程念的理智。她开始反复咀嚼自己最后的留言是否过于唐突,是否在不经意间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陆清让蹙着眉,带着些许厌烦地划掉她的消息;或者,是更糟糕的,像三年前那个雨天一样,她正悄无声息地整理行装,准备再次从她的世界里彻底蒸发。
委屈、不甘、担忧,还有一丝被忽视的恼怒,这些情绪在她心里交织、发酵,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浓稠药剂,咕嘟咕嘟地冒着令人窒息的气泡。室友李萌临行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我说,你也别太主动了,显得咱们多上赶着似的。如果她真的在乎你,自然会来找你。”
道理她都懂。可是,陆清让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主动走向谁的人。她的世界仿佛一座守卫森严的城堡,城墙高耸,偶尔会因为心软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开启一道窄窄的缝隙,容许一丝微光透出,让墙外的人窥见内里的一角风景,便又迅速而坚定地合拢,留下那个窥见光的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茫然失措,患得患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程念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夏日闷热的空气,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被动等待的焦灼已经达到了顶点,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无论是好是坏的答案。她必须去面对,去叩响那扇门,哪怕迎接她的可能是更深的失望,也比现在这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折磨要强。
她从通讯录里找出林薇老师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发送文字消息。她用尽量轻松、不经意的语气,询问陆老师最近的近况,并巧妙地提到了想送一份感谢的毕业礼物,需要地址。林薇回复得很快,似乎并未起疑,爽快地发来了一串地址,后面还跟了一句:“清让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啊,你去了正好看看她。”
这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过程念的心尖。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混合着责任的担忧。
周六的午后,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阳光白晃晃的,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程念换上一件简单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梳好马尾,背上装着毕业论文稿和几本陆清让可能感兴趣的书的帆布包,踏上了前往那个陌生地址的公交车。
车厢里混合着汗味、防晒霜和空调制冷剂的复杂气味。程念靠窗坐着,窗外的街景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她的心跳,从踏上公交车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像一面被胡乱敲响的小鼓,节奏快得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她不断地在脑海中预演着见面时的场景,该说什么,用什么表情,如果被直接拒之门外又该如何应对……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她神经紧绷。
按照地址,她找到了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安静小区。楼房的外墙爬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在炎炎夏日里倒显得有几分阴凉。她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属于陆清让的窗户,浅蓝色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勇气像退潮般一点点流逝。她几乎要转身离开。但林薇那句“精神不太好”和李萌那句“如果她在乎你”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在她心里拉扯。最终,前者占据了上风。
她按响了门铃。清脆的“叮咚”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击在她的心弦上。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如同跨越了整个青春期。门内传来极其轻微、带着些迟疑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时发出的、略显滞涩的“咔哒”声。门,开了。
陆清让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宽大的款式更显得她身形单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带着一种慵懒的、却更显憔悴的气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下的乌青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像两团无法化开的墨迹。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以及一种猝不及防被撞破什么的、显而易见的慌乱。
“程念?”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和干涩,语调因为意外而微微上扬,“你……你怎么来了?”
“老师,”程念努力压下喉咙里的紧涩,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自然,“您一直没回我消息,我……我有点担心您。”她的目光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细细地描摹着陆清让。她比上次在同学聚会上见到的更加消瘦了,锁骨在宽松的领口下显得格外突兀,整个人像一枚被时光和某种看不见的重量风干、榨取了所有水分的叶子,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陆清让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门内空间的景象,但这个过于明显的防御姿态,反而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无力感。“我……我最近有点忙,没怎么看手机。”她解释着,声音干巴巴的,缺乏说服力。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应对方式,微微让开通道,“进来坐吧。”
程念踏进了这间公寓。
房间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整洁得过分,缺乏一种称之为“生活气息”的温暖与杂乱。家具是简约的款式,颜色是单调的白与灰,所有的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雪松香气——这是程念记忆中最熟悉也最让她心悸的味道。但今天,这股熟悉的香气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像是……某种中药,或者西药药片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沙发、书架、电视柜……最后,落在了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上。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沉思录》,书页有些卷边,旁边是一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未喝完的清水。而水杯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药瓶。药瓶的标签似乎被刻意地撕掉了一角,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英文单词和剂量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