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晴几乎从不体检。
对她而言,那是一种奢侈——整套流程近千元的费用,足以支付晨晨半个月的干预课程。
可这次不同,上司的目光已写满疑虑,那张体检单成了保住工作的通行证。
医院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网,罩住每一个过往的灵魂。
她已经连续三个夜晚无法入睡。
此刻站在这里,更觉得天花板都像万花筒,整个世界跟着天旋地转。
耳石症让每一次躺下都变成酷刑。
没有家里那床叠成方块的被子作依靠,她只能红着脸向医生求助:“能扶我侧躺下去吗?”。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当身体缓缓接触检查床的瞬间,天花板跟着三百六十度旋转,她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超声检查时,医生注意到了她胸口的疤痕。
“手术留下的?”
“八岁那年被自行车撞的。”她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起初只是个小伤口,后来跟着我一起长大了。”
这道疤确实陪着她成长——盘旋蜿蜒在胸口,像一只僵硬的蜈蚣。
她是疤痕体质,这道最年长的疤痕时常化脓,每次引流都让她痛不欲生。
周明远总说它像蝴蝶。
可她只觉得那是命运盖下的戳记——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可惜了,”医生轻叹,“女孩子身上留这么大的疤。”
她沉默。
美不美的早就不重要了,她只求它别再溃烂,让她能少受一次剥皮抽筋的痛。
检查中途,搭档打来电话。
即便在病中,工作依然如影随形——一个新的矿泉水策划案,小组成员写了几稿,都入不了领导的法眼,正等着她救火。
挂掉电话时,手机电量已岌岌可危。
10%。
这个数字让她心慌。
等全部检查完,她来到公交站台,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数字时代的无助。
手机一旦关机,她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孤岛——身无分文,离家千里,连最基本的公共交通都无法使用。
她几次张口想向旁人借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羞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当成骗子,害怕看见别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戒备。
就在绝望边缘,4路公交车缓缓进站。
幸运的是,手机电量在刷完公交卡的瞬间,彻底没电黑屏。
“4路,就是让你去死。”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魏天晴猛地环顾四周——乘客们低头刷着手机,无人注意她。
“你生了个特殊孩子,所有人都利用你。活着干什么?去死吧。”
她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看见司机旁边那个老太婆了吗?她是死神。找她要五块钱扔进下水道,厄运就会离开你。”
“滚出去!”她失控地喊出声。
全车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那个被指认为“死神”的老太婆颤巍巍地走来:“小姑娘,你没事吧?”
残存的理智让她挤出请求:“能借我五块钱吗?我要转车……”
“五块怎么够?”老人翻开零钱包,“我给你六块吧,刚好有硬币。”
接过钱的瞬间,魏天晴仓皇逃下车,把五元纸币塞进下水道缝隙,用剩下的一元搭上回家的车。
“宾果!答案是六不是五。你通过考验了。”
那个声音如影随形。
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另一个陷阱的开始。
回到家,电脑屏幕幽幽亮着。
矿泉水的策划案等着她,可文档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
她仿佛听见水流声——不是矿泉水,是那条吞没了自闭症患者的河。
周明远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空白的文档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