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磕磕绊绊地混完了小学三年级上学期,语言表达虽比从前流畅,发音却依然含糊不清,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掉的糖。
这年春节回周明远和魏天晴的老家前,他一遍遍重复着途经的站名:"第一站南山,第二站夏春,第三站三江!"
每报出一个地名,他就高高举起右手,仿佛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列车长,正指挥钢铁巨龙驶入站台。
这个简单的游戏,他乐此不疲。
周明浩的新房已拔地而起,虽内部尚未完全装修,却已成为魏天晴一家回乡的落脚处。
徐云莲自回夏春后便再未返回三江——小儿媳生了二胎,她必须留下照料。
为此,周新伟毅然辞去石矿的工作,独自赴三江照顾晨晨。
这位祖父的爱,绵密得令人窒息。
他包办了晨晨的一切:刷牙洗脸、整理书包,甚至连每学期换教室,都要在校门口央求同学:"麻烦带我们晨晨去新教室。"
魏天晴多次为此与公公争执,要求让孩子学会独立,但周新伟总是固执地摇头:"孩子还小,吃不了这些苦。"
二年级时,在同学唐凝萱母亲的极力推荐下,魏天晴为晨晨报了一家感统训练机构。
六十节课一万二的价格令人咋舌,接送的重担自然又落在了周新伟肩上。
唐凝萱学习成绩很差,但她是正常孩子,她的母亲跟魏天晴一样姓魏,叫魏海平。
魏海平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经营着一家图书批发公司,与各校教务处往来密切。
她神通广大,能直接与校长对话,却屡次为女儿申请留级未果。
这位母亲对魏天晴的态度颇为微妙——表面热情相助,背地里却难掩优越感。
一次家长会上,魏海平向旁人介绍魏天晴时,故意拖长语调:"这位就是周——星——晨的妈妈。"那个刻意的停顿,那个压抑的窃笑,像一根细针,扎得魏天晴坐立难安。
她心知肚明,魏海平骨子里瞧不起晨晨这个特殊孩子。
然而现实的考量让魏天晴不得不维持这段"友谊"。
魏海平推荐机构实为互利——既能享受团购优惠,又能用发票抵扣公司税款。
而魏天晴则幻想着,通过这层关系能让唐凝萱成为晨晨的朋友。
一年过去,机构的训练收效甚微,而唐凝萱在学校里压根不理睬晨晨,魏天晴的盘算又落了空。
其实,这不过是魏天晴在育儿路上众多尝试之一:叫叫阅读、豌豆思维、斑马英语.....
每一次她都怀着希望开始,带着失望结束。
有些课程甚至来不及上完,就草草收场。
今年春节,他们依旧寄居在周明浩家。
周明浩的大儿子周润升已上初一,成绩优异,年级排名前五十。
见到晨晨,他热情地打开电视:"弟弟想看什么?"
"哥哥,我想看《旺旺特工队》。"
"那是两三岁小孩看的,"周润升的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世故,"你都三年级了,怎么还在看这么幼稚的动画片?"说话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魏天晴,眼神里混杂着轻蔑与炫耀。
这个早熟的少年,早已读懂成人世界微妙的敌意。
父母对伯父一家的不屑与嫉妒,他都看在眼里。
那些勉强维持的表面和睦,在他眼中脆弱得可笑。
晚餐前,周明浩准备了丰盛的螃蟹宴,还特意邀请了大姐一家,难得的团圆让屋子里热闹非凡。
晨晨盯着餐桌上的螃蟹直咽口水,端着碗跑到婶婶面前:"婶婶,螃蟹好吃,帮我拿一个好不好?"
"他在说什么啊?"三岁的周景升歪着头,一脸困惑。
晨晨含糊不清的发音,让不常接触他的人难以理解。
周明浩的妻子得意地将小儿子搂进怀里,亲昵地捏着他的脸蛋,重复着:"是呀,哥哥在说什么呢?"
那一刻,魏天晴清楚地从弟媳眼中读到了两种情绪:为自己儿子的聪慧早熟而骄傲,为大学毕业的妯娌生了个特殊孩子而窃喜。
餐桌上的螃蟹红得刺眼,魏天晴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感觉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看重"正常"的世界里,晨晨永远是他们眼中的"他者"。
而作为母亲,她不仅要承受孩子特殊的痛苦,还要面对来自亲人若有似无的怜悯与嘲讽。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新年的喜庆笼罩着整个村庄。
但在周明浩家的餐厅里,温暖的团圆饭下,涌动着无法言说的暗流。
魏天晴看着专注啃螃蟹的晨晨,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大人们暗自比较的筹码。
这份天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心疼。
每到过年的时候魏雨荷都很忙。
大年初五是茵茵的生日,大年初六是她亲婆婆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她的后婆婆都会回到自己老公和儿女身边,享受天伦之乐。
魏雨荷亲婆婆的忌日没几个人记得。
可能是疼惜这个因为丈夫出轨愤而服毒的女人的不容易,魏雨荷自结婚后每年都给她办忌日。
大年初八这一天,魏雨荷煮完一大家子的饭,迎面碰到了小叔子沈从卿。
他自从娶的老婆跑掉后,颓废了一阵子,没几天又开始原形毕露,开始夜夜笙歌。
“人生得意需尽欢。快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