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桐的工作总算安定下来,像一艘漂泊许久的小船终于靠岸。
蔡繁娅的肚子日渐隆起,新生命在腹中悄然生长。
魏圆珍依然天天往娘家跑,提着热乎的饭菜给父亲,添置家里的日常用品,仿佛还是那个未出嫁的女儿。
魏雨荷除了照顾女儿茵茵,还要张罗全家人的三餐。
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溪,看似平静地流淌着,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机。
然而命运总爱在不经意间露出獠牙。
一个深夜,凌晨十二点多,魏宏杰起床上厕所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下意识想扶住墙壁,却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何芳子在床上等了许久不见老伴回来,心里莫名发慌。
她摸索着爬下床,颤巍巍地走到厕所门口。
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魏宏杰一动不动地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脸色灰白得像张旧报纸。
"恩桐!繁娅!雨荷!快起来!你爸出事了!"何芳子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魏恩桐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鞋都来不及穿就冲进厕所。
他颤抖着伸手探向父亲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流后才稍松一口气:"妈,别怕,爸还有呼吸,可能是高血压犯了。"
魏雨荷和蔡繁娅也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立刻说:"快打120!叫救护车!"
深夜里,救护车的鸣笛声格外刺耳。
医护人员熟练地将魏宏杰抬上担架,蓝红交替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抢救室外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何芳子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这四十多年的风雨同舟——那些凌晨三点起床拔菜的冬日,湖面的冰碴子划破手指的刺痛;那些在菜市场一站就是一整天,收摊时腿肿得走不动路的日子;还有盖房子时夫妻俩一起搬石头,手上磨出的血泡……
她从不觉得苦。
只要这个家在,只要老伴在身边,什么苦她都能咽下去。
一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病人是脑出血,虽然醒了,但意识不太清楚。更麻烦的是,他的下肢没有知觉,很可能是中风导致的瘫痪。"
"瘫痪"两个字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何芳子只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魏恩桐艰难地开口:"医生说……爸后脑的出血点很特殊,正常人是不会出血的。现在只能先止血,后续……要看他的造化。"
何芳子望着抢救室里微弱的光,突然很想问问老天爷:她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为什么命运的苦难总是一重接一重,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黎明的微光,把这个瘦小女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仅要继续撑起这个家,还要扛起另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一整天何芳子忙得像个陀螺,在病房里不停旋转,连口水都喝不上。
熬了一夜没合眼的魏恩桐、魏雨荷回去上班了,蔡繁娅在家里煲粥送饭。
魏圆珍天刚亮的时候就赶过来看了一眼,也匆匆赶回去上班了。
魏天晴远在千里之外,压根指望不上。
病房时刻要有人照看,神志不清的魏宏杰又像一个瞎胡闹的孩子,时不时闹出些出格的举动。
就像此刻,他整个人蜷缩在床角,干枯的手颤巍巍地指着床上的被子,眼里满是惊恐:“虫子,被子上好多虫子。”
不等何芳子反应过来,他整个人扑到被子上,发疯似地拿手指用力抠着布料,像是要把被子扣破一个洞,嘴里念念有词:“抓虫子,不然会跑得到处都是。”
同病房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着他,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老人痴呆了吧,好可怜啊。”
“听说是中风,可能会瘫痪,昨天晚上送进来的。”
何芳子默默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她强迫自己要镇定,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在病房里穿梭——倒水,叫护士换药,一口一口给老伴喂饭,给魏宏杰处理屎尿。
第二天病情稳定下来后,医生嘱咐要多活动四肢,可魏宏杰根本不配合,瘫痪的双腿像灌了铅,连翻身都需要何芳子用尽全身力气。
这个瘦小的女人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才帮他完成几个简单的动作。
即便是这样,也累得气喘如牛。
“你们家孩子一个都没来吗?”隔壁床的大妈终于忍不住问,她的老伴已经住院一个多礼拜了。
老伴是个80岁的大爷,有一天晚上喘不上气,就带他来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老伴之前是公务员,优厚的退休金和医保让住院成了家常便饭。
她老伴住院,儿女们轮番来探望,尽管叫了护工,孩子们还是轮流请假伺候老爷子,她看到魏宏杰的病床前冷冷清清,何芳子一个人忙上忙下有点好奇。
“孩子还要上班,我老太婆一个人能行。”何芳子喃喃地说,可心里又何尝不羡慕别人儿女都围在身边呢。
何芳子和魏宏杰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其中两个读了大学,一个高中毕业,曾经以为孩子读完大学,自己就能卸下重担了,可是即便如今风烛残年了,还要拼着一把老骨头去地里刨食,去菜市场卖菜。
不是孩子们不孝顺,而是他们也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