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苦”,你可以让他尝一口药,告诉他这就是苦。
但前提是他得先理解什么是“味道”,而理解“味道”又需要先明白“感觉”是什么。
这一切,最终都要靠孩子自己去体会和领悟。
如今快六岁五个月的晨晨,已经能理解酸甜苦辣,懂得开心、伤心、生气这些基本情绪。
但对于更复杂的“自豪”、“嘲笑”、“感恩”等概念,他依然茫然。
魏天晴每天给他读绘本,他却总是抓不住主线,只对某些无关紧要的插图感兴趣,要求妈妈反复讲。
当魏天晴试图讲解故事情节和人物情感时,他就两眼放空,呆若木鸡。
魏天晴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可眼看着开学在即,焦虑还是如野草般疯长。
除了拼音,识字也提上了日程。
魏天晴网购了识字卡片,每个周末带晨晨去师大操场边学边玩。
她会先让晨晨在沙坑里尽情玩挖土机,等他心满意足后,再牵着他走到操场后面的医院旁。
那里有一圈水泥浇筑的圆环,中间立着一棵四季常青的大树。
“晨晨,告诉妈妈,这个叫什么?”
“大树。”
“什么样的大树?”
“高高的大树。”
“太棒了!晨晨会用‘高高’这个词了。”魏天晴蹲下身,与孩子平视,“那大树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
“不对哦,”她耐心引导,“大树有不同部分,颜色也不一样。你看,树的枝干是什么颜色?”
晨晨凑近看了看:“灰色的。”
“真聪明!那树叶呢?”
“绿色的。”
“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完整?”
“妈妈,树叶是绿色的。”
“晨晨太棒了!”魏天晴拿出识字卡片,“现在看看这个字,它就是‘树’。”
她先让晨晨看了卡片背面的树形图案,数了五秒让他记忆。
“记住这个字的样子了吗?妈妈考考你好不好?”
“好,妈妈考吧。”
“这个字念什么?”
“树!”
“哇,晨晨太厉害了!”魏天晴激动地把儿子搂进怀里,在他柔软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下。
然而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
当魏天晴用同样的方法教了“妈”、“爸”、“我”三个字后,把四张卡片混在一起让晨晨辨认时,孩子彻底混乱了,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怎么这么笨?四个字都记不住!”教得心力交瘁的魏天晴终于失控,朝孩子吼道。
晨晨被妈妈突如其来的怒火吓蒙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天晴,别急。”一直默默跟在旁边的周明远开口,“我觉得晨晨不是认识了字,而是记住了卡片背面的图案。”
“可就算有图案提示,他还是全搞混了。怎么会这么难教?”
“记得当初教他认颜色吗?也是一个一个来的。现在识字也要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关。要让他不看图案,看到字就能读出来,才算真正掌握。”周明远冷静分析。
说完,他不等魏天晴回应,一把抱起还在抽泣的儿子:“今天学到这里,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晨晨一听不用学习了,立刻破涕为笑,像只温顺的小猫趴在爸爸肩头,还回头朝妈妈做了个鬼脸。
师大医院侧门外就是热闹的学生街。一家卖拉丝热狗棒的摊位吸引了晨晨的注意。
“爸爸,吃这个。”他指着摊位说。
摊位上摆满裹着面包糠的未炸热狗棒,油锅滋滋作响。
丈夫麻利地翻炸,妻子给成品刷上酱料,摊位前围满了学生。
“老板,这个热狗棒是怎么做的?”魏天晴好奇地问。
“这是韩国流行的吃法,”老板娘热情介绍,“用竹签串起芝士和香肠,裹上面包糠炸透,吃起来能拉丝呢!”
“那来一根尝尝。”
“好嘞,十块。”
当金黄油亮的热狗棒递到面前时,魏天晴翻遍背包才惊觉——出门太急,手机和钱包都没带。
“老板,对不起,我忘带钱了,这个能不能不要了?”她尴尬得满脸通红。
老板脸色顿时沉下来:“我都炸好了,你怎么能不要?”
周明远也急了:“我出门前不是提醒你带钱了吗?”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有人窃窃私语:“年纪轻轻的,还想吃霸王餐?”
魏天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当她无地自容时,老板娘温柔的声音响起:“没事,拿去吃吧,当我请你们的。”
她接过丈夫手中的热狗棒,弯腰问晨晨:“小朋友,你想加什么酱呀?”
“番茄酱。”晨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完全不明白父母此刻的窘迫。
周明远和魏天晴默默接过这份善意,逃也似的离开师大。
来时的悠闲步伐变成了匆忙的赶路——魏天晴要立刻回家取钱还给老板。
此后多年,魏天晴始终记得这根雪中送炭的热狗棒。
她和老板娘成了朋友,每周末都带着晨晨去光顾。
那十元钱早已还清,但那份在窘迫中获得的温暖,却永远留在了心里。
它提醒着魏天晴:在养育特殊孩子的漫长道路上,她接收过太多这样的善意。正是这些细碎的温暖,支撑着她一次次从绝望中重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