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述没有多少时间沉溺悲伤,天亮前,宫内传出紧信——多日未露面的太皇太后,昏迷不醒,已有两日水米未进。
这是天赐良机。
江怀述立即研墨,提笔重写了封奏疏。
太皇太后病重,自然脱不开与成王相关的话题。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心中唯有再见成王这一个念想,被景昭帝多次拒绝。其身体抱恙已有多日,纸包不住火,朝中上下多少传出些消息。
上朝时,这些老狐狸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个话题避无可避。他们面上笑着与同僚寒暄,心底都蠢蠢欲动,打着自己的算盘。
“陛下,臣有事要奏。”兵部尚书率先开口。
“准。”
“北方边关近日骚动,不断遣人抢掠刺探,边沿城镇民不聊生。人心慌乱,事关国土民心,是战是和,还请陛下定夺。”
“众爱卿是何看法?”景昭帝第一时间将问题抛了回去。
“养士百日,修生养息,正是为了今日。大国威严,岂容蛮夷践踏!臣恳请陛下出兵!”冯御史愤愤而言。
“陛下,臣以为北戎国小,不足为惧。区区饿贼,不成气候,有施将军坐镇,更不必忧心。何不拿出我大国气度。”徐泰一开口,朝堂又恢复了安静。
“烧杀抢掠,欺掳百姓,无恶不作,这便是首辅口中的饿贼!”冯御史义愤填膺道。
“卿以为,该如何?”龙椅之上那人开口,尽是威压。
国库并不充盈,北境、西疆、东南接连战事不断,天灾人祸接二连三,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再打仗。
圣意明了,朝中一片寂静。
江怀述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战,则成其小人之志;战,则损天朝威仪。有一计,或可为陛下分忧。”
“怀述,是何办法?”
“陛下应邀成王入京。”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成王封地距边关不远,正有先帝命他镇守之意,其军队实力不可小觑。
江怀述面无惧色,接着道:“北戎国小地偏,无力应战,此举无非是想刺探天家亲疏,好趁乱偷抢。陛下若召成王入京共商国事,君臣同心,传至四夷,自当收敛。”
“此举一来,可不废一兵一卒,二来,可圆太皇太后思亲之情。”
陛下的忌讳之事,就这样被江怀述坦坦荡荡的说出来了。
成王何许人也?景昭帝的叔父——他曾与陛下争过皇位。
先帝在位时,成王两次监国理政,治国理政,样样精通。七年前,景昭帝重病,朝中不少人提议召成王入京登位。为此陛下大发雷霆,甚至,不惜处死于国有功的前首辅沈澜立威。
“陛下,臣有事要奏!”钦天监监正捧着星图站了出来。
“钦天监昨日夜观天象,惊见彗星袭月,七星连珠。二象同观,凶星犯月,祸起萧墙,变生肘腋,实乃大凶之兆!”
灾祸、变乱由内而至,心腹成患。
他虽未点明,可在场之人,无一人不知其意。
陛下嗜权如命,没有人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藩王守封不进京,乃祖宗成法。成法岂可破!臣以为,此事不妥。”徐泰看出了皇帝的犹疑,忙道。
“国之根本,皆在于民。与民相关,何事为小?”江怀述反驳。
“莫说只几个敌寇,就是真打起来,督师边关也好,退敌安边也罢,江宗宪何时管起了兵部的事。字字句句不离成王,本官倒要问你,是何居心!”
“天命在兹,不容有疑。臣一心为国,天命所归四海皆知。臣,绝无僭越之意,还请陛下明鉴!”江怀述态度强硬。
只要景昭帝没有出言制止,他就要继续说下去。沉默可以使拒绝,也可以是默许。
成王自惊变后小心谨慎,并无错处,若非太皇太后病重,更无理由诏其入京。机会今日错过,不知何时才有。
距当年之事,已过去七年。
七年间,此时对于任何一人来说都是禁忌,朝野之中,无人敢言。他今日,定要探一个皇帝的态度出来。
是肯是否,只待景昭帝一句话。
“朕还只字未说,众卿这么紧张做什么。”他的目光扫向钦天监监正,“你放才说此乃大凶之兆,可有破解之法?”
“若陛下谨遵天意,此劫或可解。”他分明是想说,要陛下谨遵祖制。
“昔日董夫子言孝为仁本,移孝作忠。”
此话一出,江怀述不住抬眸。
“不做孝子,怎做忠臣。母思子,子念亲,实乃人之常情。朕若不仁不义,不允成王探亲,岂不是要他做不忠不孝的逆臣,叫天下人如何看朕。朕,又该如何推行令法,教化百姓。”
徐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今日便先这样,朕乏了,都退下吧。”
这一刻,徐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成王若是入京,哪怕是为自己也定会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