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殷府彻底沉入夜色，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宁静时，竹意居临窗的那一点微弱灯火，便成了这漆黑画卷上唯一的亮色。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而挺直的剪影，那是殷瑜洙。

白日里，她是那个沉默寡言、近乎隐形般存在的殷家三小姐，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应对嫡母的审视、姐妹的刁难，以及在那看似不经意的走动间，捕捉那些零碎的、关于家族经营的片段。唯有到了这夜深人静之时，她才真正属于自己，属于那片由书卷构筑的、可以任由她思绪驰骋的天地。

一盏普通的青瓷油灯，灯芯挑得细细的，散发出昏黄却专注的光晕，刚好照亮书案上摊开的册页。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寒气和淡淡的墨香，后者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与伙伴。

她读的不再是《李义山诗集》或《东坡乐府》，那些承载着太多私人情感与回忆的书籍，被她小心地收在了书架最深处，不敢轻易触碰。此刻铺陈在她面前的，是《九章算术》的难题推演，是《漕运考略》的枯燥记述，是那本账目册子上被她用朱笔细细标注出的疑问与推算。

纤细的手指握着毛笔，时而疾书，演算着复杂的数目；时而停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凝眉思索。遇到艰涩难懂之处，她会反复阅读岳斯陶留下的批注，那些清朗有力的字迹，仿佛带着她独有的逻辑与见解，总能于迷雾中为她指引出一个方向。

“此处关联物料周转，需结合前页所述仓储之论……”她低声默念着斯陶的批注，目光在书页与自己的演算草稿间来回移动。额角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