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既下，殷瑜洙便如同一株在石缝中求生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将根系伸向每一个可能汲取养分的角落。藏书楼内的经世致用之学是根基，而殷府这偌大宅邸本身，则成了她验证所学、窥探世情的隐秘课堂。

她的目标，悄然锁定在了府中的账目上。账目，乃一家血脉流通之记载，其中不仅能看到银钱往来，更能窥见人情脉络、利益纠葛，乃至主事者的手腕与疏漏。

机会并非没有。殷府庶务繁多，年底盘账、节庆采买、人情往来，各类账册单据时常在前院账房与后院主母之间流转。王氏偶尔也会将一些不甚要紧的旧账或抄录副本，分给小姐们“学习”，虽多是走个过场，但对殷瑜洙而言，已是难得的窗口。

她比以往更加恭顺安静，在王氏面前愈发低眉敛目，仿佛已彻底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这使得王氏对她的戒心略有放松，有时为了显示自己“教导庶女”的“公允”，也会将一些冗杂琐碎的账目交给她整理誊抄。

这些旁人眼中枯燥无比的差事，到了殷瑜洙手中，却成了无价的宝藏。

她总是最快、最工整地完成誊抄，借此机会，将原始账目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项名目都牢牢刻印在脑中。回到竹意居，她便立刻凭记忆将关键数据默写下来，对照着岳斯陶留下的那本算术册子和《货殖列传》中的理念，细细推演。

她发现，府中日常用度的采买，价格时有浮动，但某些管事经手的物品，价格总是微妙地高于市价一线，且品质时有不佳。她还发现，一些送往各房姨娘处的份例，记录与实际发放之间，存在着不易察觉的细微差距。更有甚者，几笔用于“修缮”、“打点”的较大支出，缘由记录含糊，去向成谜。

这些发现，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一一拾起，在心中那条名为“经营”的丝线上串联。她开始明白，这看似富丽堂皇的殷府内里，也充斥着各种或明或暗的规则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