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瑜洙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一时怔住，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恰好撞进他那双含笑而明亮的眼睛里，那目光清澈坦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又垂下头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这一番诗才交锋，见解殊异，却让两个身份、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西湖的春光水色之间，完成了一次灵魂的初探。一颗名为“知己”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彼此的心田。

……

岳斯陶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灼热，让殷瑜洙无所遁形。她恨不能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这湖畔的暖风里。周围的议论声细细碎碎地传来，有好奇，有不屑，更有因岳斯陶的态度而对她这个“寒酸书生”产生的探究。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处学馆进学？”一位站在岳斯陶身旁，身着宝蓝色绸衫的公子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显然对岳斯陶如此看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酸”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满。

殷瑜洙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她无从答起。她本就心虚，此刻更是连编造一个借口的勇气都快要耗尽，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含糊道：“在、在下……自学，并无固定学馆。”

“自学？”那蓝衫公子嗤笑一声，尾音拖长，嘲讽意味更浓，“难怪见解如此……独特。只是这诗词之道，若无师承，难免失之偏颇，流于小家子气。”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周围隐隐传来几声附和的笑。殷瑜洙脸颊滚烫，袖中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可以忍受冷眼，却难以忍受对自己珍视的学识如此轻蔑的评判。一股混杂着屈辱与不甘的热流冲上心头，冲淡了些许恐惧。

岳斯陶眉头微蹙，正欲开口为殷瑜洙解围。

却见那一直低着头的“书生”，忽然缓缓抬起了脸。

虽然脸上仍有刻意修饰的痕迹，虽然眼神中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慌乱，但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那双骤然清亮起来的墨玉眸子，却透出了一股与之前怯懦形象截然不同的倔强与锐利。

她没有看那蓝衫公子，反而将目光直直投向岳斯陶，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岳公子方才问，如何着笔方能不负春光。在下浅见，诗词之道，贵在真情实感，发乎本心。李义山缠绵悱恻是美，苏东坡豪放旷达亦是美，何来高下偏颇之分？若只因见解不同，便斥为‘小家子气’，岂非与这包容万象的春日风光，格格不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蓝衫公子瞬间难看的脸色，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反问：“更何况，师承固然重要，然若只知拾人牙慧，固守门户之见，而无自身魂魄，纵有名师，又与学舌鹦鹉何异？”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更是直指对方话语中的狭隘与傲慢。尤其是最后那句反问，犀利异常，与她之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时间，满亭寂然。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这个仿佛骤然褪去了伪装，露出内里峥嵘棱角的“小书生”。就连岳斯陶，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大的意外，随即那意外化为更加明亮、更加浓厚的兴趣，甚至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欣喜。

那蓝衫公子被噎得面红耳赤，指着殷瑜洙“你”了半天，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岳斯陶忽然朗声笑了起来，笑声畅快淋漓，他上前一步，再次对殷瑜洙拱手，这一次，态度更为郑重：“兄台所言极是！是在下与诸位着相了。诗词若失却本心，徒具形骸，确是下乘。兄台虽自称‘自学’，然见解独到，字字珠玑，岳某佩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殷瑜洙，仿佛要透过那层拙劣的伪装，看清她真实的模样：“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殷瑜洙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刚刚鼓起的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言多必失。她匆忙低下头，避开那探究的目光，含糊地回了一礼：“不、不敢……山野之人，贱名不足挂齿。在下……在下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岳斯陶再开口，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瘦小的身影迅速淹没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只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岳斯陶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折扇，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富兴味的弧度。

这个看似怯懦的“书生”，内里却藏着如此锋锐的峥嵘。有趣，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