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渐入高潮,众人以“春”为题,即兴赋诗。佳作频出,喝彩声不绝于耳。殷瑜洙混在仆从人群中,听着那些或秾丽或清雅的诗句,心中亦默默品评,时而颔首,时而微蹙眉头。她浸淫诗书多年,自有其品鉴与见解,只是囿于身份,只能做一个无声的看客。
轮到那位引人注目的“岳公子”岳斯陶时,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信步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笔挥毫。笔走龙蛇,姿态潇洒不羁。写罢,自有侍从高声吟诵出来:
“东风拂柳绿参差,潋滟湖光入酒卮。
莫道春深花易老,且看云卷云舒时。”
诗句豁达开阔,不拘泥于伤春悲秋的传统套路,反而透着一股把握当下、欣赏流转的豪情与通透。尤其最后一句“且看云卷云舒时”,更是将春日的短暂与天地的恒常融为一体,意境顿生。一时间,赞誉之声四起。
殷瑜洙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首诗,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这位岳公子,果然非徒有其表。其胸襟气度,确非常人可比。
然而,就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一个细微的、带着些许怯懦,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人群中不太合时宜地低低响起:
“云卷云舒自是闲适……只是,春去秋来,花开花落,终究是逝去了……”
声音不大,但在短暂的赞誉间隙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站在外围、身形瘦小的“书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似乎因自己贸然出声而感到惶恐,肩膀微微瑟缩。
这人自然便是殷瑜洙。她方才沉浸在那诗的意境中,一时忘情,将心中所想低语了出来,待察觉四周目光投来,顿时悔之不已,只想将自己藏起来。
岳斯陶原本正含笑接受友人的恭维,闻声却眸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那抹试图缩进人群的蓝色身影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他排开众人,缓步走到殷瑜洙面前,并未因对方衣着寒酸而有丝毫轻视,反而拱手一礼,态度谦和:
“这位兄台,似乎对在下拙作另有见解?愿闻其详。”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春风拂面,驱散了几分殷瑜洙的紧张。
殷瑜洙心跳如鼓,感受到周围汇聚而来的目光,更是头皮发麻。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不敢……公子诗作开阔豁达,自是高妙。在下……在下只是觉得,春光易逝,繁华易歇,其中蕴含的无奈与怅惘,亦是春意的一部分,或许……或许不应全然忽略。”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不显得冒犯。
岳斯陶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兴趣更浓。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书生”,只觉得此人虽看似怯懦,言语间却自有一股独特的敏锐与坚持。
“哦?”岳斯陶挑眉,追问道,“依兄台之见,该如何着笔,方能不负这易逝春光?”
这话已是将她视为可以平等讨论的对手。
殷瑜洙被他问住,骑虎难下。她踌躇片刻,终是抵不过内心对诗词的真实感悟,鼓起勇气,轻声道:“或可……于盛景之中,见细微之凋零;于欢愉之余,感时光之流转。譬如……‘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譬如……‘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并非沉溺悲伤,而是……知其短暂,故而更知其珍贵。”
她引用的皆是前人诗句,但组合在一起,却清晰地表达了她对“春”的另一重理解——一种融合了欣赏、怜惜与深刻体悟的复杂情感。
这番见解,与岳斯陶的豁达洒脱截然不同,更偏向于一种内省的、细腻的感怀。亭中一时静默,有人面露不屑,觉得此论过于小家子气;有人则陷入沉思,觉得不无道理。
岳斯陶看着她,目光灼灼。眼前这人,虽衣着寒素,身形瘦弱,看似怯懦不堪,但隐藏在卑微外表下的才学与独特见解,却如同蒙尘的明珠,在此刻,被他窥见了一丝难掩的光华。
“盛景之中,见细微之凋零……知其短暂,故而更知其珍贵……”岳斯陶低声重复着她的话,随即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激赏,“妙!兄台此言,另辟蹊径,深得其中三昧!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他笑得坦荡,认错也认得干脆,丝毫没有世家公子常有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