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市深秋的雨,带着一种能沁入骨缝的凉意,密密地敲打着出租屋的窗棂。林绾心坐在窗前的工作台旁,指尖从一块已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黄杨木上掠过,感受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她拈起刻刀,那刀在她手中稳得像磐石,亦如她此刻的心境。
窗外,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海的城市车流。窗内,唯有刻刀吻过木面的沙沙声,那声音细腻而绵长,仿佛在低语一个只属于她们母女的故事。浅黄色的木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飞舞,如同微型的落叶。木料的轮廓在她刀下逐渐蜕变,一只竖着俏皮耳朵的小狗已初见雏形。这是给女儿林林的第十一个生肖木刻。
“妈妈,”一声软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陈林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像只依恋人的小动物般依赖地靠在她腿边,“狗狗快好了吗?”
“快了。”林绾心手腕一顿,稳稳收住刀势,这才将刻刀放下。她将女儿温柔地揽入怀中,低头亲了亲她带着奶香的发顶,“等妈妈刻完第十二只小猪,我们就能回家看九叔公了。”
“好呀,我想九叔公了!”陈林儿兴奋地说,随即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白皙的小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林绾心的心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从未真正离开过她。鸡蛋、牛奶、尘螨,甚至是几颗无辜的红枣,都可能让怀中的小生命陷入窒息的危险。这过敏的体质,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来自那个她不愿再想起的人。
她拿起桌上那把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的木梳,轻轻梳理着女儿的细发。梳柄的纹路古老而奇特,那是父亲林凡栖在她满月时亲手刻下的。曾经,她只当这是件寻常的礼物,直到父母骤然离世,她回到老家林江县,在九叔林硕人交给她的那个密封木盒前束手无策时,才在绝望中想起这把梳子。
“绾心,这盒子是你父母留下的。他们交代给我,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九叔拄着拐杖,声音沉缓。
那时,她的人生正跌入谷底。失去双亲,婚姻破碎,腹中却意外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万念俱灰之下,她几乎想随父母而去。
是这把梳子,插入了木盒纹饰间缝隙的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如同开启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世界。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束用红绳系好的胎发,十几颗小小的乳牙,以及一封字迹熟悉的信——
绾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妈妈应该都离开了,也许这时的你处在最艰难的时候。不要伤心,不要放弃。爸妈此生最得意的作品,不是任何器物,是你!
信纸下方,是一本厚厚的日记,记录了林家木艺生意的起落,也隐约指向那场伪装成意外的车祸背后,冰冷的算计与人心的贪婪。信的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格外用力:绾儿,别为我们复仇,要为我们,更为你自己,灿烂地活着。
那一刻,在林江县老屋昏暗的灯光下,抱着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她嚎啕大哭。然后,把眼泪和过往一起,牢牢锁进了心底。
“妈妈,你怎么了?”陈林儿仰起脸,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