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软禁着苏沐的半掩的房门被打开。苏沐还没有睡,只是面色忧郁的靠在床边。月光洒进屋内,让黑暗的房间略微明亮了。锦华站在门前,注视着苏沐。
苏沐察觉有光透进来,扭头看了一眼。锦华也走进屋里,伸手关房门,苏沐道:
“不用关。”
锦华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苏沐旁边,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说道:
“夜深了,为什么不关房门?”
“不喜欢。”
“屋子里太黑了?”
苏沐点点头,淡淡道:
“许多年前就如此了。”
锦华没有再多问,道:
“很抱歉,没有放好灯。”
苏沐转头撇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
“不必,对于你们来说我没有这么重要。不论是你,锦程,还是……我所谓的亲生父亲,都是如此。”
锦华淡淡的笑着,全然没有白天的阴险毒辣,笑道:
“我本以为你清醒,没想你却如此糊涂。”
“什么意思?”
“你认为你在程儿眼中不重要?”
“不过是利用价值罢了。”
锦华缓缓道:
“不错。但不止。是程儿对你动了私心,否则以程儿的手段,你没机会安然无恙的同我说话。”
苏沐的眼中闪过些许亮光,锦华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是苏沐在瑶华馆的卖身契,只是卖出她人的名字已经模糊了。锦华把卖身契展示给苏沐看,然后在她面前将卖身契一下一下的撕碎。
锦华把碎片扔进香炉里,燃烧出肆意飞散的烟雾。锦华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在苏沐略微吃惊的目光下,说道:
“你看到了,现在你自由了,你将永远不再是一件商品。”
“你想做什么?”
“苏小姐真是聪慧,一眼就能知道我别有目的。世间的一切大多都与利益挂钩,包括我刚才的所作所为。而我也只是展示一下诚意,我想要你接下来几日听从我的安排,我也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只要你听话。”
“就不怕我跑?”
“不怕。”
“理由?”
“几日后我会主动送你回苏家,回到你父亲那里。”
苏沐说不出话,锦华等她缓解了一下情绪才接着道:
“苏小姐,你很爱慕程儿吧。”
苏沐没有回答,锦华笑道:
“看来我猜的不错。不过我想提醒你,你和程儿,不可能有结果的。但这不出于我的反对意见,虽然我的确很反对你们在一起。”
“什么意思?”
“现在玉城局势风云变幻。我们都处于这一局棋里,包括城南城北几大家族在内,但最终只能有一个胜者。谁嬴,各看本事。”
“我明白了。”
锦华笑道:
“苏小姐,你果真在商业上颇具天赋。希望你可以遵守诺言。”
翌日
谷雨收拾好了自己的所有物品,去了账房。李之述正在里面翻阅账目。
见谷雨来了,李之述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身去翻柜子。他拿出十年前谷雨的卖身契,叹了口气道:
“谷小姐,当年若不是小姐要求,你也就不会在锦家了。”
谷雨愣了一下,道:
“什么意思?”
李之述缓缓道:
“老爷买下你是小姐要求,而你现在能够离开也是小姐的意思。小姐亲自嘱咐要在及笄之年给你自由,亲自给你牵红线。只是现在小姐被老爷软禁,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谷雨沉默着,她背叛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谷雨点点头,拿上卖身契离开了锦府。
不知何去何从。
她走过和锦程一起路过的街市,到处漫步,却又漫不经心。谷雨走到瑶华馆,到里面找了红姨,坐在上次的位置看舞,听曲。那首《西江月》依然流泪,只是这次的泪,是痛苦。
谷雨沐浴春风,走遍繁花开放。她把一束花放到一处孤坟上。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天色也变得灰暗了些。谷雨坐在旁边,摸了摸石碑,面露苦涩道:
“你应该很恨我吧。前几日我还和小姐一起来看你,不过这次只有我了,因为我害了她。”
锦程没有怀疑她,锦程甚至按照增添人手监视方旬,也没有考虑过要小心的人就在身旁。
是从小便一同长大的人,是世上最信赖的人。
她没有选择后悔。没有选择告诉锦程安邑不安全,也没有选择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
“真可笑。”
谷雨自嘲道,
“我只会做见不得人的事。”
谷雨起身离开,她淋着小雨走到和方旬住过的客栈“阡陌”。
她向店小二借了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然后收到包里。谷雨要求见掌柜,她要买下一幅画。她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买下了她对方旬唯一的念想。
逛了一圈,谷雨又回到了锦府。李之述还有些意外,问道:
“谷小姐,怎么又回来了?莫非忘拿了什么东西?”
谷雨笑道:
“不是的,只是有些东西想要让你替我转交给方旬姑娘,就是和小姐一起的那位。”
说着她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李之述,说道:
“我一会就会离开,请你明天早上再给她。”
李之述点点头。谷雨再一次离开了锦府,只是这一次变得一身轻松,无所牵挂。
天已经暗下来了,谷雨慢慢走到之前赏烟火的河边。烟花早就不再有,人们也便忘了这不起眼的河畔。谷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没有后悔,这次也一样。
破晓,嫣红的日光划破了明月的皎白,方旬早早起床,重新给伤口上药。锦程在清酒的迷醉中还未醒来,昨夜断断续续喝了三坛临江仙,不知今日几时能醒了。
方旬穿好衣裳,叩门声便响了起来。她还有些疑惑,平日送早膳的下人也不会如此早的来。方旬开门便愣了一下,是李之述,他的手里提着饭盒,这次的早膳竟然是他来送的,方旬调侃道:
“让李管家亲自送饭,难不成,已经是断头饭了?”
李之述笑道:
“方姑娘真是说笑了,就是平常的早膳,只是……”
说着,他便拿出一封信,信封上红字写着
“方旬亲启”
方旬心里有的答案,但她依然问了一句:
“谁的信?”
“谷雨姑娘。”
方旬把信拿走,说道:
“她的信,我没必要看。”
李之述淡淡道:
“我建议你还是要看的。”
“什么原因?”
“这也许这将会是你对她最后的念想了。”
方旬停下了脚步,说道:
“记得帮小姐把门带上。”
李之述叹了口气,把房门关好,离开了。方旬看着那来自谷雨的信,注视着却不拆开。
许久,她才把信纸取出,而里面夹着一幅画——是阡陌客栈里的那幅,顿时,那寸时光便淹没了方旬的思绪。
吾爱方旬,见字如晤。
我这样称呼你,也许你不会接受。我虚伪,不过,我对你的爱却是真切的。
我深知我做了什么,只为了自己,仅此。你大可以把我看作任何你讨厌的人,我也同样厌恶卑微的自己。
其实你早注意到我也听见了对于苏小姐的安排,也早怀疑过安邑的安全,但你们通通埋进心里,而只是因为,那是我。现在再说些什么恕罪的话应该也无用,我能不苛求你的原谅。在我自由时,一日看尽长安花。我去了有关我们的每一个地方。
我渴望自由,不愿做那笼中飞鸟,而我却不知,我本不是那金丝雀,而金笼,也从未关上门。
你今日看到这封信时,我已踏入江水,我们以后也不能再见了。
我已不在这世上。
我所做是为了自由,但当我获得它时,我却失去了生活的意义。我不知道我何去何从。为了赎罪,我也有死的勇气,但我爱你之深,所以我也犹豫万分。我多想再看看你,在你身边可以再久一点,但这注定无望。我知道不可饶恕,但我也不愿此生都不被人爱过,也许苛刻,但也这算是我唯一的遗愿。
也请忘掉我们之间的一切。尽留下些对我的失望和憎恶,这样我也算是死得其所。我不奢求你的怜悯,但如果你会想我,那请你每年来江边看看烟火。
至吾之挚爱
谷雨诀别书
方旬虽恨,但谷雨所做之事,说到底也和她关系不大。而方旬,她失去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想保护的人。
她靠在床边,世界仿佛都已经失去了色彩,她小心翼翼的把信封好。她不知如何让锦程知道此事,她应该也会为此悲痛吧。
锦程一觉睡至晌午,醒来时还有些头痛,她揉了揉眉心,随便吃了两口已经凉了的糕点。突然房门被推开,一个丫鬟说道:
“小姐,老……”
锦程皱着眉,怒斥道:
“滚出去!”
看见锦程发怒,那丫鬟顿时吓得说不出话,跪在地上发抖。锦程说道:
“滚出去,把谷雨……”
说着,声音渐小,锦程叹了口气,道:
“原谅你这一次,什么事?”
丫鬟声音颤抖的说:
“是……是夫人回府了,老爷让我来唤您,我下次不敢了小姐……”
锦程顿时清醒过来,道:
“什么!你说母亲回来了!”
丫鬟点点头。锦程立马穿好衣服,跑去了正厅。许久见不到母亲虞梦年,锦程愣了一下,便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虞梦年轻抚着锦程的背,满眼溺爱,说道:
“你这丫头,一点姑娘的样子都没有。”
锦程擦了把泪,道:
“母亲,你……病养好了?”
虞梦年道:
“哪有这么容易,在云梦养了这么久,我觉得有些好转了,怕你们想我,就回来了。”
锦华别过头,似是还在生锦程的气,没多说话。虞梦年自然发现了端倪,拍了一下锦华的头,说道:
“年纪这么大了,还闹这些脾气,你出去吧,我跟程儿好好聊聊。”
锦华一阵无语道:
“刚回来就赶我走,显得我一点地位都没有。”
不过还是走了,虞梦年示意下人都出去,整个正厅只剩下两人,虞梦年用手帕擦了擦锦程的眼泪,说道:
“好了,现在没人了,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事了,你都受什么委屈了,赶紧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锦程把关于苏沐的事尽数说了一遍,虞梦年笑的有些耐人寻味,笑道:
“看来你是很喜欢这个苏家的姑娘。”
锦程红着脸点了点头,道:
“但她现在应该不太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