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外。

被泰阳真人拉着饮茶下棋的容烬心思不在棋盘上，往往指间夹着棋子，目光就瞟向了树影掩映中的主厅大门。

他跟泰阳出来时，便听仆从禀报说明峰主因为要为出行做准备已先行离去，他则被泰阳拽着在厅侧小花园的凉亭里对弈，按照泰阳的说法，以前霁月经常陪他下棋，现在也不能光顾着小的，不管他这个老人了。

容烬无奈，只好继续陪他下，毕竟这是阿棠敬重的师叔不是。

“哎，我说霁月，容烬这小子我还蛮喜欢的，挺有你当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只不过我怎么感觉有一点点不对。”

“哪里不对？” 容烬转回注意力。

“你是不是对他太纵容了一些，先是东极宗的鳕鱼，方才进门还看到民间的马车，你这样影响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 容烬落下一子，神色平静，淡淡道。

“哎呀，又输了！” 泰阳一拍大腿，眼睛跟着容烬的视线也往远处主厅的位置瞟了瞟，敲了敲石桌桌面。

容烬回头：“师叔，今日就到此吧。”

“唉，” 泰阳摇摇头，一挥手收了桌上的棋盘棋子，“我说霁月，过去你可不是这样，虽然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但终是分得清主次，不会这么……没有轻重。”

“怎样为情所困？” 容烬忽然来了兴趣。

泰阳眯眼瞧了瞧他：“霁月，我以为这事提不得呢，真要说？”

容烬微微一笑：“师叔不妨说说，我自己已经记得不太清了，或许真如师叔所言，可以吸取一下教训？”

“是你要我说的啊，” 泰阳先叠了个甲，然后叹道：“说来也是有此一劫，当年你外出游历时结识一人，钟情于他，却从未在宗门内提及，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包括天尊都不知此人。后来我才从北辰那里得知，那人竟是魔修，所以也明白你为何隐瞒了。”

“之后有一段时间，也就是天尊飞升后，你的状态非常不好，虽然你未明言，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秉性怎会不知，就是情伤至深啊，我虽然心疼你，但也知道你的决心，仙魔千百年来的对立，又岂是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和化解的。”

“就在我以为你终于熬过去的时候，不知道那魔修使了什么手段，竟然令你一朝改变，离开宗门去寻那魔修数月之久，唉，最后结果也应验，这就是一场悲剧啊。那魔修竟是受魔道指使，特地接近欺骗你，就在你接任宗主典礼上，引魔族大军前来，也就是百年前的仙魔大战。”

“最终你亲手杀了那魔修，以身祭阵封印魔道，但你霁月仙尊也因此陨落，神魂逸散，好在北辰设法保住了你的身体，才又在百年后迎来你的回归。”

泰阳说起这一段尘封的往事，不时地叹息摇头， “或许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场情劫、孽缘，好在都已经烟消云散。”

容烬听的十分认真， “情伤至深……” 他喃喃重复这个词，似乎独独对这个词有所感触。

“哎呀，我就说不该提嘛，” 看到霁月忽然伤感，泰阳颇有些后悔，试图安慰，“既然重新回来，你不记得那是再好不过，如今容烬那娃娃虽然眼盲，但总归是咱们正派弟子，且天赋不凡，待他有所成就，也就再无人说什么闲话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容烬抬头问。

“我就担心你对他的好，他没领情。不是我说霁月，就是你把他惯坏了，知道的当你们是师徒，不知道还当你供了个小祖宗呢，看他对你颇为不敬，没有做弟子的本分。”

容烬又自顾微笑起来：“原本师徒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我自对他好，他领不领情，是他的自由。”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倒反天罡，霁月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情字一关，难过啊。”

容烬摇头浅笑，不再反驳。

泰阳无奈，“管不了你们这帮年轻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容烬已豁然起身，转向了主厅方向。

那边正开了门，苏棠推着江北辰慢慢走出来。

容烬没管泰阳，快步迎上去。

“唉，霁月你慢些。” 泰阳直摇头。

走近门口，看到苏棠神情无异，江北辰也神色如常，容烬松了一口气，竟有些情怯，他望着苏棠：“阿棠……没什么事吧。”

江北辰哈哈道：“霁月，你把师兄当成什么人了，我叮嘱了容烬要好好侍奉你这位师父，是不是啊，容烬。”

他微侧向身后，皮笑肉不笑地问。

苏棠：“……是。”

容烬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目光在江北辰苏棠和苏棠身上来回，想找出这颇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状况的细枝末节，但很快泰阳就走上来，接替苏棠推动轮椅。

“霁月，我跟宗主就先走了，你们明日便要出发，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就不多叨扰了。”

说着，推起轮椅，连同一起跟来的侍从们，从大门离去。

门厅外只剩下苏棠和容烬，竟两两相对，彼此局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他……跟你说了什么？”

容烬才说一句，苏棠就抬起头，其实是用龙龙视线搜寻：“德子，张德元！”

一直在远处观望不敢靠前的张德元听见呼唤，赶紧小跑过来，碍于仙尊就在跟前，他不敢冒失，就只答了一句“我，我在。”

“扶我回去吧，我累了。”苏棠转过脸，看上去是不想再与容烬搭话。

“哎。”张德元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眼睛瞟向仙尊。

他头一次在仙尊的脸上看到局促惶恐，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师长的责罚。令他心中大为震惊。

容烬不寻常的神色只是一瞬，碰到张德元的眼神便恢复正常，他点点头：“好生照顾。”

张德元立刻过去扶住了苏棠，两人慢慢往园子里面走去。

容烬直到两人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下颌才慢慢咬紧。

苏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一点他早已料到，毕竟这里是霁月仙尊的主场，霁月也从未遮掩对弟子的偏爱，江北辰还不至于跟自己当场翻脸。

但江北辰和阿棠呈现出来兄友弟恭的氛围，倒很是令他意外。阿棠难道将换身的秘密告知了江北辰？

随即他确认不会。

且不说单凭口说能不能取信江北辰，就算对方相信，那么他刚刚面对的应该就该是血雨腥风的场面。

阿棠虽然不喜欢自己，但他一贯善良，不会置一个宗门内盲眼弟子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