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因公殉职的的母亲,始终是她心底一个遥远而神秘的符号,带着英雄的光晕,也连着这个家庭长久以来隐痛的根源。
唐欣拿起勺子,给唐晚碗里盛了一勺菌菇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老妈当年在警队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破过不少棘手的大案,很得上司赏识。就在出事前没多久,她刚升了职,加了薪。”
“那时候,也快到你两岁生日了。老妈特意去街角那家你最爱的蛋糕店,订了个草莓奶油味的小蛋糕……那段日子,可能你没什么印象,但却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时光。”
唐晚以前也问过姐姐关于母亲的事,可姐姐总不愿多提,每次都寥寥几句带过。此刻听着这些细碎的日常,她仿佛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原本冰冷的躯体,渐渐有了些暖意。
“跨年夜,电视台说港城有最美的烟花,你那时候吵着闹着非要爸妈带你去看,我们一家四口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老妈的手机就响了,是紧急出警的命令。”
“你当时好像有预感似的,突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住老妈的腿不肯撒手。老爸严厉地训了你几句,把你的手掰开了。”
关于幼年的这段记忆,唐晚一点印象都没有,可听姐姐说起来,心口却莫名地发疼。
“老爸后来总说,如果那时候任你哭闹,把老妈留下来就好了。但我觉得,有些结局,或许从选择穿上那身制服起,就已经写好了。”
唐晚想安慰姐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有四个退役军装抢了利亚银行,他们控制了行长,拿到钱准备逃跑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带队前去支援的老妈。”
“按照警察条例,在遭遇持有重火力武器的武装分子时,警员可以选择固守待援。但如果等待,必然会让他们逃脱,老妈她选择了主动拦截,为飞虎队的合围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可她自己……因为失血过多,没能撑到医院。”
这是唐晚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母亲牺牲的全部过程,她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眼睛瞬间就红了。
唐欣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问:“我想,如果换做是你,在那种情况下,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对不对?”
唐晚用力点头。她会的,她肯定会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被很多人当成守护神的警察,早些年也犯过错。她曾因一时气愤,教训了几个经常在辖区闹事的小混混。那些人记仇,转头就在她管辖的片区纵了火,虽然火被及时扑灭,但还是造成了几个无辜群众受伤。”
唐晚明白姐姐是在用这种方式开导她。
“没有人是完美的,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重要的不是你犯的错,而是别一直困在错误里,不肯走出来。”唐欣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
唐晚沉默许久,才哑声问,“老爸他那时候,一定非常非常伤心吧?”
唐欣眼神复杂,缓缓吐出一句,“如果没有我们两个,他大概……会以死谢罪。”
唐晚愕然抬头,“???”
“那四个抢劫银行的人,是老爸在警校担任实战教官时,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其中领头的那个,更是他当年最看重,倾注了最多心血的一个。”
唐欣看着妹妹瞬间收缩的瞳孔,说出藏了多年的秘密,“他最器重的学生,用从他那里学来的本领,断送了他最爱的人的生命。”
唐晚试图去想象,当时父亲的内心是怎样一片废墟——懊悔、自责、愤怒、绝望,每一种情绪都足以将人撕裂。
寂静在餐厅里蔓延,只有时钟滴答的轻响,“老爸他那么难都熬过来了,你这点小挫折,打算颓废到什么时候?”
唐晚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挫败和无助,而是因为心疼。心疼父亲的隐忍,心疼这个家藏在平静之下的伤痕,心疼每一个人都在艰难地支撑着。
“姐,我想去找艾拉!!”
唐欣笑了笑,眼里带着欣慰,“去吧。”
唐耀泉得知唐欣把一切都告诉了唐晚,心里急得不行,“她年纪还小,你跟她说这么多……”
“爸!就是我们这些年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受了委屈,你比谁都急着替她出头。她去当卧底,你背地里托熟人打听,总偷偷帮衬她。你总想着在挫折这堵墙后,再多铺一层软垫,却忘了人只有自己摔过、疼过,才能真正成长。”
最后唐欣语重心长地看向父亲,“晚晚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人。让她靠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这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