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

温砚，你为什么会生气。

无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星星先生帮过你那么多，甚至在你感觉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是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到很久很久。

他像是长辈，像是挚友，也像是行走在黑夜的路灯，更像是迷茫时的领路人。但唯独不是合作伙伴的应斯晚。

温砚颤抖着，呼吸陡然一重：“以前我觉得，我跟星星先生很远，但是跟应斯晚很近。我是生气，是觉得难过，你根本就不知道星星先生在我这里意味着什么，他对我很好。”

“那我呢？应斯晚本人对你很坏吗？”应斯晚的身份骤然调转，仿佛回到了刚开始拍摄时，逼着自己一遍遍入戏、出戏，逼着感受不切实际的梦，又在夜晚回到最真实最远距离的身份。

他告诉温砚，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于她而言，残忍的事实：“我是星星，是你一直以来认识的网友。”

应斯晚冷静道：“我也是这样，以前我觉得我跟你很近，但跟明星温砚很远，后来我觉得跟明星温砚很近，但跟你又很远。如果我一开始坦白星星就是我应斯晚，你会接受我的任何帮助或者任何我想给你的东西吗？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会，甚至还会警惕我，远离我。”

“温砚，你知不知道我走到你面前，算了......” 他嗓子逐渐发疼，“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那就这样吧。”

应斯晚没再说话，他静静听着那边又轻又重的呼吸声，像是起伏的心跳声，在纠结，在犹豫，在渴求他不要逼她。

明明是她自己要试探答案，却又听不得那样的答案。

温砚确实感觉自己的呼吸过快，甚至发疼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爆炸了，声音发紧：“应斯晚，你是我的影迷吗？你能不能再等等我，让我好好想一想。”

应斯晚问：“怎么等？是等你愿意接受我是星星，还是等我们两这部电影结束后一拍两散？”

温砚闭上眼睛，轻声说：“接受你是星星、先生。”

晚风吹过，应斯晚站起身关窗，看到对面被灯光恍惚的影子，稳了稳心，慢声道：“我等你，但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要等太久。

应斯晚确实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泥石流发生的那晚，应斯榆很想找温砚谈一谈，但是应斯晚对温砚的态度总是要死又不活，导致家里人确实绷紧神经。

也许是因为母亲看出来他的不满，所以在他第一时间走向温砚时，也紧随其后，不动声色地隔开他和她剑拔弩张的氛围。

接连几日，应斯榆做了同一个梦。

是应家的家庭聚会，妮利结了婚，其他人也算事业有成，只有他和应斯晚还是单身。

这些年的应斯晚变化很大，没有像二十出头那样疯狂。

要去危险的非洲围猎，去法国三峡谷滑雪，穿着单薄的风衣去冰岛看极光，还在美国奥斯汀赛道比车摔出数十米，被迫静养一年。

那几年自杀式的刺激游戏，逐渐消停，令家人慢慢安心。

可是应斯榆发现应斯晚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

他们一同上了宽阔的露台，眼底是一望无际的海港，以及建筑大厦不灭的灯火。

风还没吹到耳边，便听到应斯晚跟他说：

“她已经去世了很久。母亲说时间会抚平一切，只要时间足够长久。在十三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完全没有办法忘记她，我甚至诡异到越来越爱，越来越爱她。我惊诧，恐惧，难以置信。

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爱上了一个死人，已经爱了十三年。近几年，我流连各大庙宇，求神拜佛，相信之前嗤之以鼻的怪力乱神说。

这段时间回想种种行径，连我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应斯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斯晚说：“我熬不下去了。哥。我真的...熬不动了。”

又是很多年过去。

当初只到膝盖的妮雅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走他旁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年家庭聚会之后，斯晚叔叔回了家，后来有传言说他自杀，也有传言说他生病，还有人说他寿终正寝。”

妮雅抬起头，看着应斯榆，茫然道：“可是大叔叔，没有人会在三十七岁寿终正寝。”

应斯榆唇瓣微动，轻声叹息：“对不起，我拦不住他了。”

......

深夜，应斯榆端起杯子，经过客厅时，冷笑提醒说：“忘了和你说一件事，她知道加的人不是我，可把她乐坏了。说真是太好了。”

应斯晚还坐在客厅发呆，他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有时候，她确实挺直言不讳的。哥不招她喜欢。”

应斯榆怼他：“你招她喜欢？你等那么多年？”

应斯晚嘴角一翘：“快了。”

“你坦白了？”

“她故意试探我，我让她知道了。”应斯晚说，“迟早要知道的，不想拖了。”

应斯榆莫名其妙哼了一声，端着自己那杯温水回了房间前夕又问了一句。

他站在旋转楼梯口，目光直率锐利地盯着应斯晚：“听母亲说你送温砚的那件无事牌找西藏那边的大师开光了，我记得你不是不相信怪力乱神说吗？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的？转变这样迅速，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样的深夜，听着还有些瘆人。

应斯晚应对自如：“人都会变的，可能就在某个瞬间，至于玉牌，求个心安罢了。是你弟弟，没有换人，小时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需要我一件件说给你听？比如我们一起养的小狗死了后，埋在了院子的西南角，而且你好像还掉了很久的眼泪，在花房里......”

“行了，多久之前的事情，没空听你给我回忆。”应斯榆面色不愉地上了楼。

应斯晚笑了笑，收起手机也上了楼。

-

很早之前，温砚以为星星先生是一个年长的长辈。

有丰富的资源，有强大的背景，以及强悍的手段。而她也观察了很久，他的朋友圈大多时候都是风景照，早年去过西藏采风，去过甘肃看壁画，也有走过福建小巷的特色风光，步调几乎和她拍摄电影一致。

所以早在很久之前，温砚觉得十分投缘。

兴许也是这样的缘分和他喜欢看她的电影，才造就了这样的关系。

记得早些时候，拍摄换角、阴阳剧本几经波折，都是他来出手解决，又因张丰章，面临雪藏，解约风波，他再次朝她抛出优待的橄榄枝。兴许是因为不好意思，不想麻烦他，温砚没有接下。

而在阴差阳错中，她和周岸在一起了，此后他们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互寄礼物。

她知道他在全国各地有多套房子，而每一次过年的地址都不一样，唯独没有香港。

后来，他朋友圈照片的次数锐减。

从一年几条变成一年只有一条。

她看到他去非洲拍摄了狮子、犀牛、大象，也看到他去了欧洲滑雪，发了两张极光的照片，还有ip定位在美国纽约的长岛，发了一张天空。

他们之间那种擦身而过的微妙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她好像真的和星星先生成了天南地北的网友，却忘记了他们也曾擦身而过在某个瞬间。

今夜，她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为什么不能接受呢。

是因为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喜欢她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一个，还是害怕跟应斯晚的距离由近及远，成为众多联系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未来的某一天里，他会在大洋彼岸。

而她，站在原地，踽踽独行。